岛津宗信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二人,语气笃定。
“三年前东京湾一役惨败,追根溯源,唯有两字:火器。
我大和武士纵然悍不畏死、冲锋无惧,可中华帝国的火器,射程远超我军、威力碾压我军、射速更是天差地别。
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漫天铅弹、燎原炮火。
如今海路被封、海关受制于中华帝国,处处受人掣肘。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借西洋之技艺,研新式之火器,早日为萨摩全军换装,铸就足以抗衡强敌的利刃!”
话音落下,岛津久光上前半步,眉头紧蹙,神色愈发凝重,躬身沉声应答。
“藩主高瞻远瞩,洞悉时局,我等定然尽心竭力、誓死奉行。
西洋列国素来忌惮中华帝国独霸远东、肆意拓土扩张,心中积怨已久,私下皆有意暗中扶持我国,制衡强敌。
只是……眼下图强之路,步步荆棘,推行极为不顺。”
岛津久光话锋一顿,语气带着难以压制的愤懑与不甘。
“九州铁矿贫瘠,年产量寥寥无几,矿石存量难以支撑规模化铸炮造枪、军备革新。
这几年来,我藩不惜代价、隐秘寻访聘请的西洋技师、兰学大家、铸炮巧匠,已有近百人接连离奇遇刺身亡。
这些刺杀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极有可能是中华帝国的杀手所为!
他们要斩断大日本国自强的唯一生路,让我们永远造不出火器、永远无力反抗。”
山田八藏握拳躬身,怒意难抑。
“藩主!中华帝国杀手神出鬼没,分明是要将我国一切图强之望,扼杀在萌芽之中!”
岛津宗信面色阴沉,冷声道。
“中华帝国皇帝要的,就是倭国永无宁日、永无利器、永不成国。
可他越是百般阻挠、狠辣打压,便越证明我萨摩所选的兰学图强之路,正中其要害!
兰学传承,绝不能断!火器研制,绝不能停!匠人技师,拼死必保!
铁矿匮乏,便倾尽藩内所有储备,不惜重金、不计代价,四处筹措采买,务必补齐所需!”
话音落罢,岛津宗信神色一凛,断然下令。
“传我藩主令!
所有在籍西洋技师,即刻全数迁入九州深山隐秘工坊,隔绝外界一切踪迹。
调派萨摩最精锐武士昼夜轮守、层层布防,工坊内外彻底封锁,只许人入、不许人出,杜绝一切刺杀隐患!
同时斥重金广招西洋火器匠人,补足折损人手,加速研造进程!
无论中华帝国再遣多少杀手、布何等阴谋诡计,萨摩造枪铸炮之志,绝不动摇!
此事不成,萨摩基业覆灭!此事若成,萨摩遭受的屈辱,终有洗刷之日!”
山田八藏重重握拳躬身行礼。
“属下即刻督办防务,不负藩主重托!”
岛津久光亦神色肃然,郑重躬身领命。
“属下即刻派人分赴诸藩,全力采购铁矿矿石,保障军备所需!”
待二人领命退下、殿中归于安静。
岛津宗信身形微倦,缓缓卧倒在床榻之上。
方才强撑而起的凛然气势骤然溃散,尚未调息片刻,胸口便骤然涌上一阵剧烈的腥闷,克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连忙抬手捂住口唇,几声沉闷的咳声过后,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
岛津宗信望着掌心斑驳的血色,眼神黯淡下来,绵长一声轻叹。
“终究……是撑不住了。”
岛津宗信自幼体质孱弱,先天肺腑亏虚,往日好生休养,尚且能勉强压制,可自他承袭萨摩藩主之位,日夜忧思、殚精竭虑,从整顿藩内吏治、安抚流民民生,到筹措钱粮、整肃武备,再到推行兰学、图谋火器革新,从未有一日得以安歇。
数年夙兴夜寐、劳心耗神,日夜紧绷的心神与透支的体魄,早已将他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掏空。
岛津宗信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
中华帝国威震远东,虎视眈眈,步步封堵,暗杀、封锁、制衡之手段层出不穷,不给萨摩半分喘息图强的机会。
藩内铁矿贫瘠、物力匮乏、人手折损、强敌环伺,每一桩事都是悬在萨摩头顶的利刃。
岛津宗信唯有凭着一身执念、一腔血性,强行支撑大局,稳住人心,为萨摩搏一线存续图强的生机。
只是他清楚自己身子已近乎油尽灯枯,不知这残躯弱体,还能硬撑几时。
若他一旦撒手而去,萨摩新立的革新基业尚未稳固,火器研造未成。
他的幼子尚且年幼,担不起这份重担。
藩中诸人难抵大势,久光、八藏纵然忠心耿耿,终究眼界、魄力难及大局。
届时无人坐镇,苦心维系的图强之路必将轰然崩塌。
岛津宗信抬手轻轻拭去掌心血迹,默然低语。
“只愿苍天垂怜,莫让我日本国,百年沉沦,永无翻身之日。”
……
倭国本州岛西南方向。
石见银山自被中华帝国收入囊中,已逾一载。
此山东西绵延数里,主矿脉深藏山腹,曾为倭国国库首要财源。
德川幕府世代仰仗此处白银,购粮、铸币、养兵、维系天下,无一不赖其支撑。
然历经数百年采掘,浅层银矿早已枯竭,深层矿脉开采成本极高,以幕府之力已难以为继。
产量遂一落千丈,远逊于百年前,其财政地位亦随之大不如昔。
正因如此,幕府才肯将这座昔日命脉低价甩卖给中华帝国。
弘历对这座银山极为重视,这些年工商业发展迅猛,银钱需求日增,民间已现“银钱荒”之兆。
若不能及时注入足量白银,工商业发展必将面临困境,新政的根基亦将动摇。
自阿桂谈判得此银山,弘历便下旨,从国内抽调精通矿务的工匠,选派忠诚可靠的将士,跨海而来,组织开采。
经一年多苦心经营,石见银山已焕然一新。
从山脚到山腰,青石碉堡每隔里许一座,墙厚三尺,枪眼密布,易守难攻。
碉堡之间,哨所高立,日夜有兵士了望。
银山方圆十里内,被高高的围墙彻底隔绝,寻常人畜根本无法翻越。
围墙之内,驻扎着帝国一个步兵旅的精锐兵力,合计三千余人。
这些人为三班,轮流值守矿山、监工矿工、巡逻警戒,日夜不息。
山腹矿洞内,数千名倭国矿工在监工的皮鞭下佝偻着身子,挥舞镐头,一锤一锤地敲击着岩壁。
他们大多是战俘、流民、叛乱者家眷,被押送至此,终年劳作,不见天日。
每日清晨,监工敲响铜锣,将他们从山洞旁的工棚中驱赶出来,每人发两个掺了杂粮的饭团、一碗清水,便是整日的口粮。
待到日落西山,再敲锣收工,将他们赶回工棚,锁上栅门。
其间若有偷懒、藏矿、私语者,轻则鞭笞,重则当场格杀。
尸体便拖去山后乱葬坑,随意一丢,无人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