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深秋。
林乔站在火车站台上,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红星厂的厂徽,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站台上人来人往,送行的人比坐车的人还多。王秀兰站在她面前,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妈,我就是去省城开会,又不是不回来了。”林乔笑着说,但眼眶也红了。
“开会?开啥会要带皮箱?”王秀兰不信,“你是不是要调走了?”
林乔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王秀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妈,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省城住。”
王秀兰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林大柱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微微地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乔手里,只说了一句:“到了再看。”
火车鸣笛了,林乔拎起皮箱,跳上了车。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放好,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站台上,王秀兰哭成了泪人,林大柱扶着她,朝林乔挥了挥手。
“爸、妈,回去吧!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火车开了,站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王秀兰和林大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深秋的薄雾里。
林乔关上窗户,在铺位上坐下来,打开林大柱给她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大柱写的——“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林乔攥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掉在纸条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省城比几年前更大了,楼更高了,车也更多了。
林乔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满大街都是。她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说个不停,说省城这几年的变化,说物价涨得多快,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
林乔听着,偶尔应两句,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省物资局搬了新楼,一栋八层的灰白色大楼,比老楼气派多了。林乔在大门口登了记,坐电梯上了六楼,敲开了局长的门。
局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以前是省机电公司的副总经理,林乔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也不算陌生。
“林乔同志,欢迎欢迎。”周局长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坐吧,坐下说。”
林乔在沙发上坐下来,从皮箱里拿出一沓材料,双手递过去:“周局长,这是红星厂物资改革的经验总结,请您过目。”
周局长接过材料,没有看,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林乔,目光里有几分赞赏:“你在红星厂干了十年,从采购员干到副厂长,不简单啊。”
“周局长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和同志们支持。”
周局长摆了摆手:“别谦虚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省里这次调你来,是想让你负责全省的物资流通体制改革工作。这个担子不轻,你有没有信心?”
林乔坐直了身体,目光坚定:“有。”
周局长笑了:“好,我就等你这句话。下周一报到,办公室在七楼,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林乔从物资局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她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红星厂到省城,从采购员到副厂长,从副厂长到省物资局的处长,这十年的路,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算数。
她没有急着回招待所,而是去了工业大学。
林远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但林乔还是喜欢来这儿转转。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那些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年轻学生,她想起林远当年背着那个绿书包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校园里多了很多新楼,以前的老食堂拆了,盖了一栋五层的教学楼。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林乔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学生们打篮球、跑步、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起一九七五年那个秋天,她坐在昏暗的仓库里考试,头顶的灯泡晃晃悠悠的,试卷被汗水洇湿了一个角。
想起庞德明面试时问她的那个问题——“生产线等着用的配件,供应商说没货,你怎么办?”
想起第一次去省城出差,住在国营招待所里,一个晚上一块二毛钱,床单硬得像砂纸。
想起那三台c618车床,想起林大柱站在车床前,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
想起庞德明调走时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想起老马退休时喝醉了酒哭了一场,说舍不得大家。
想起王秀英退休时拉着她的手说“物资科交给你,我放心”。
想起崔建国把任命文件递给她时说“这个科长你来当最合适”。
想起王厂长说“你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副厂长”。
想起王秀兰在火车站台上老泪纵横的样子。
想起林大柱纸条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
十年了,她从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从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变成了全省物资流通体制改革的负责人。
这十年,她跑烂了多少双鞋,打了多少个电话,签了多少份合同,熬了多少个夜,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笔业务背后的故事,记得每一个帮助过她的人,记得每一句鼓励她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金黄的梧桐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皮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校园。
省城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楼房反射着阳光,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林乔走在人群中,脚步轻快,目光坚定。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会走下去。
就像十年前那个秋天,她走出物资科的大门,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路还长着呢,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