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立春。
红星厂门口的大喇叭响了,不是样板戏,是一首没听过的歌。曲调轻快,唱的是“春天的故事”,林乔站在物资科门口听了半天,也没听全歌词。但调子好听,听着就让人想跟着哼。
王厂长站在厂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林乔走过来,把文件递给她。
“省里的通知,从今年开始,物资采购逐步放开,部分物资可以市场调节了。”
林乔接过文件,翻开看了起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看了两遍,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激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厂长,这就是说,以后有些东西可以自己找路子买了?”
“对,计划内的归计划内,计划外的自己想办法。”王厂长点了一根烟,“你干采购这些年,路子比我熟。厂里的意思,从下个月开始,你专门负责计划外物资的采购,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林乔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王厂长放心,我尽力。”
回到办公室,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文件里的重点一条一条地摘抄下来。市场调节,价格浮动,自由采购——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像是一扇新打开的门。
张小燕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林姐,你的信,省城来的。”
林乔接过信,拆开,是林远写的。
信上说,他下个月就要毕业了,学校分配他去南方的一家大厂,搞技术工作。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姐,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个绿书包,我还在用。背了四年,破了几个洞,妈给我补了,还能用。”
林乔拿着那封信,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她拿起笔,给林远回了一封信,写了三页纸。她写了厂里的变化、王厂长的新政策、采购组的工作,还写了王秀兰退休后在家的日子。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去了南方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信封好,贴上邮票,放在桌上,明天寄。
下午,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她一张纸。
“厂里研究过了,从下个月开始,你正式担任物资科科长。”
林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任命文件。她的名字在上面,职务栏里写着“物资管理科科长”六个字。
“崔科长,那你呢?”
“我调去厂办当主任了。”崔建国笑了笑,难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你在物资科干了快四年了,业务比我熟,这个科长你来当最合适。”
林乔把文件折好,放进挎包里,站起来,向崔建国鞠了一躬:“崔科长,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培养。”
崔建国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好好干,别给物资科丢人。”
第二天,林乔搬进了科长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间,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她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笔记本放在右手边,搪瓷缸子放在左手边,窗台上放了一盆文竹——王秀英退休前留给她的。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心里头不太平静。
四年了,从采购员到科长,这条路她走过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一行字:“红星机械厂物资管理科科长,林乔,1979年春。”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
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往好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