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当上副科长的消息传到省城,林芳高兴得在电话里喊了一声,把甜甜都吓哭了。林远专门写了一封长信来,信里说“姐你是我的榜样”,把林乔看得眼眶发热。
王秀兰更是逢人就说“我闺女当科长了”,其实不是科长,是副科长,但老太太不管那个,副科长也是科长。林大柱嘴上不说,但林乔发现他把那张荣誉证书和任命文件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八月的厂区热得像蒸笼,林乔坐在副科长室里,把下半年的采购计划重新过了一遍。老马退休后,钢材这块的担子压在了她肩上,头一个月她跑了四趟省城、三趟地区,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但成果不错——落实了三百吨钢材,把下半年的缺口填了大半。
张小燕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轴承那块完全不用林乔操心。李建国还是话不多,但干活踏实,标准件的账目做得比老马在的时候还清楚。王秀英年底也要退休了,但她说不放心有色金属那块,想再多干一年,林乔求之不得。
九月初,厂里来了一位新厂长。姓王,四十出头,从地区机械局调来的,雷厉风行,到任第一周就把全厂各科室走了一遍。
王厂长走到物资科的时候,崔建国领着他在科里转了一圈。王厂长看了仓库、看了账目、问了采购流程,最后在采购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指着林乔问:“你就是那个林乔?”
林乔站起来,点了点头:“王厂长好,我是林乔。”
“听说你干得不错,军工订单的物资保障是你牵头搞定的?”王厂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是采购组全体同志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王厂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崔建国后来告诉她,王厂长在会上提了她一句:“物资科那个小林的,是个干实事的人。”
九月中旬,林乔去省城出差,顺路去工业大学看林远。
林远大二了,比刚入学的时候壮实了一些,脸上的青春痘也少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宿舍楼下等林乔,看到她就笑了。
“姐,你又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呢。”林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里拎着的布袋子递给他,“妈给你做的咸菜,还有我买的苹果。”
林远接过布袋子,领着她去了食堂。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的,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林远让她在座位上等着,自己去排队打饭。
林乔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裳,说着时髦的话,讨论着林乔听不太懂的课程和书籍。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小镇工厂的采购员。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林远端着两份饭回来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他把红烧肉推到林乔面前:“姐,你吃肉,我吃青菜就行。”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吃肉。”林乔把红烧肉推回去,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姐弟俩边吃边聊。林远说他在学校参加了一个科技小组,跟着老师做项目,下学期可能要去工厂实习。林乔说厂里来了新厂长,看着挺能干的,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变化。
“姐,”林远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也当厂长?”
林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厂长?你姐我就是个管物资的,哪能当厂长。”
“怎么不能?”林远说,“你从采购员干到副科长,才用了不到三年。再干三年,当科长没问题。再干几年,当副厂长、厂长,也不是不可能。”
林乔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觉得弟弟想得太远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干好。
从工业大学出来,林乔又去了林芳家。
甜甜已经两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花裙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看到林乔来了,她跑过来,抱住林乔的腿,仰着脸喊:“姨!姨!”
“甜甜,想不想姨?”林乔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想!”甜甜大声说。
林芳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你来了?正好,我包了饺子,一会儿就好。”
林乔抱着甜甜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林芳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你有啥事就说,别憋着。”
林芳犹豫了一下,说:“二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志远他们厂可能要搬迁,去南方,说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
林乔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去南方?什么时候?”
“还没定,说是明年或者后年。”林芳叹了口气,“志远是技术骨干,厂里肯定要他去的。到时候我带着甜甜跟他一起去,咱们姐妹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林乔放下水杯,伸手握住林芳的手:“姐,不管你去哪儿,咱们都是一家人。再说了,南方也不是天涯海角,有火车有汽车,想回来就回来了。”
林芳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十月初,厂里接到上级通知,说要开展“质量月”活动,全厂上下都要抓质量、提效益。王厂长在动员大会上讲话,说要把质量意识贯彻到每一个环节,从原材料采购到产品出厂,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林乔回到物资科,把采购组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她传达了王厂长的讲话精神,要求大家在采购过程中严把质量关,不合格的物资一律退货,谁采购谁负责。
张小燕问了一句:“林姐,要是供应商不配合怎么办?”
“不配合就换供应商。”林乔说得斩钉截铁,“咱们手里有钱,不愁买不到东西。但质量出了问题,生产线停了,损失就大了。这个账要算清楚。”
十月底,采购组果然遇到了质量问题。一批从外省采购的钢材,到货后经质检科检验,发现化学成分不合格,强度达不到要求。林乔拿到检验报告后,二话不说,直接给供应商打了电话。
“王厂长,你们这批钢材不合格,质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换货,要么退款。”
电话那头的王厂长急了:“小林,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批货可能是运输过程中受了潮,你再给个机会……”
“王厂长,不是我不给机会,是生产线等不起。这批钢材要是用了,出了问题谁负责?你们负责还是我负责?”
王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了换货。新货半个月后到了,复检合格,生产线没受任何影响。
崔建国知道这事后,把林乔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你处理得很好。采购员不光要把东西买回来,还要把好质量关。你做到了。”
十一月,王秀英正式办了退休手续。
临走那天,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单据、笔记本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些东西一一告别。
林乔站在旁边,帮她把东西装好,又帮她把纸箱子搬到门口。
“王姐,你以后常回来看看。”
王秀英转过身,拉着林乔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林,你好好干。物资科交给你,我放心。”
林乔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忍住了,笑着说:“王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王秀英走了以后,采购组就剩三个人了——林乔、李建国、张小燕。三个人干五个人的活,每个人都得超负荷运转。
林乔把采购组的工作重新做了分工。她自己负责钢材和有色金属,李建国负责标准件和轴承,张小燕负责机动调剂和对外联络。三个人各管一摊,有事互相帮忙,没事各忙各的。
崔建国问她需不需要补人,她说暂时不用,等明年再说。
十二月,厂里开年终总结会。王厂长在会上宣布,今年的生产任务超额完成,产值和利润都创了历史新高。他特别提到了物资科:“物资保障工作做得好,没有出现因为缺料导致停产的情况,这是全厂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散会后,林乔回到办公室,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灰蒙蒙的,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红星机械厂物资科采购员,林乔,1975年秋。”
那是她第一天到物资科报到时写的。
三年多了。
三年多的时间,她从采购员干到副科长,从一个人干到带着三个人干,从啥都不懂的新手变成了全厂最年轻的副科长。
三年多的时间,她跑烂了六双鞋,打了几千个电话,签了几百份合同,经手的物资堆起来能成一座山。
三年多的时间,她瘦了,黑了,老了,但也更结实了。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1979年春,我在红星厂。”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三台c618的声音她隔着这么远还能分辨出来——低沉、平稳、有力,像是在跟她说: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在变好。
林乔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日子还长着呢,路还远着呢。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