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
椭圆形办公室的壁炉里火烧得正旺。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霍普金斯刚递来的战报摘要,看了足足两遍。
“哈里,你亲眼见过李宏的部队。”罗斯福抬起头,“这份战报,你信几分?”
霍普金斯在壁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他的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我信十成。”他说,“我参观过独5师,那支部队三个月前刚被打残,老兵只活下来两千人。可我看到的是一支士气高昂、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他们的冲锋枪比英国人的斯登可靠,成本更是低廉。他们的重机枪与我们的m1919重机枪不相上下。他们的火箭筒更是远强于我们的巴祖卡。”
霍普金斯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李宏这个人,从来不在战场上夸大数字。”
罗斯福将战报放在膝盖上,轮椅轻轻转向窗外。华盛顿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斯大林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他当然不会。”霍普金斯站起身走到罗斯福面前,“但他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中国全面开火。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还在城里,高加索的油田危在旦夕。他拿什么在远东打一场大规模战役?靠外蒙那几个骑兵师?”
罗斯福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机会。”
“是。”霍普金斯点头,“中苏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重庆不想,太原不想,莫斯科更不想。而且他们都需要美国的援助,谁不听话,我们就卡谁的物资。”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变得意味深长:“总统先生,这是美国施加影响力的最佳时机。让双方都意识到,没有华盛顿的点头,他们什么都做不成。”
罗斯福没有马上回答。他推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霍普金斯。
“两份电报。一份给高斯,让他向重庆转达美国愿意调停的立场,同时告诉重庆,外蒙主权归属中国的原则美国不变,但现在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时机。另一份直接发给莫斯科。”
霍普金斯扫了一眼便签,点点头:“措辞需要拿捏分寸。斯大林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调解人,而是一个能让他体面下台阶的中间人。”
“所以我在电报里告诉他,美国理解苏联在远东的安全关切,但任何进一步的军事升级都将损害同盟国的整体战略利益。”罗斯福说,“同时,为了表达诚意,我同意在下一批租借物资中增加一笔对苏联的援助。”
霍普金斯挑了挑眉:“这是给斯大林的台阶?”
“这是给他的面子。”罗斯福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他丢了三个师和一个集团军司令,需要在国内有个交代。增加援助,他可以跟政治局说,是美国主动示好。至于外蒙,让双方保持现状,战后再谈。”
霍普金斯站起来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总统先生,李宏这个人将来会很麻烦。”
罗斯福看着他。
“他能打日本人,能打苏联人,而且他在华北建立的那套工业体系,完全不受重庆控制。”霍普金斯说,“战争结束以后,东方的权力格局会很有趣。”
罗斯福沉默片刻,缓缓说:“先打赢这场战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攥着远东军区发来的电报。窗外十月的莫斯科已经飘起了细雪,但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
办公桌对面,莫洛托夫和贝利亚站着一动不动。
“三个步兵师。”斯大林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坦克师,一个独立坦克旅。全没了。”
他把电报捏成一团砸在桌上,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胡须微微颤抖。
“一个集团军司令,两个师长,让中国人俘虏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格鲁吉亚口音的俄语在办公室里回荡,“第17集团军!曾经打败日本关东军的部队,现在却败给了弱小的中国军队!”
莫洛托夫小心翼翼地开口:“斯大林同志,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中国军队使用了大量火箭炮和中型坦克,他们的空军也完全掌握了制空权。第17集团军的坦克大部分是bt-7和t-26,面对敌人的中型坦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斯大林没有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烟斗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有装烟丝就又放下了。
“把第17集团军被俘军官的家属全部送去西伯利亚。”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贝利亚,这事你亲自去办。”
贝利亚微微欠身:“全部吗?”
“全部。一个不漏。”斯大林点燃烟斗,烟雾遮住了他半边脸,“让他们在西伯利亚好好反省,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是怎样给苏联红军丢脸的。”
他转向莫洛托夫:“给朱可夫发电报,让他从斯大林格勒前线抽三个师部署到赤塔。不,先不要调。斯大林格勒那边正在关键时候。让远东军区自己整顿,把那些还在用bt-7的部队全部换装。换上先进的t-34,没有足够坦克就加强反坦克炮兵。”
莫洛托夫正要在笔记本上记录,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秘书快步走进来,将一份电报递给莫洛托夫,随即退了出去。
莫洛托夫读完电报,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斯大林同志,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私人电报。”
斯大林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罗斯福要我们跟中国人和谈。”斯大林将电报扔在桌上,冷笑一声,“他说得倒轻巧。‘保持现状’,‘防止冲突扩大’,‘同盟国整体战略利益’。还答应在下批援助中增加一笔对苏联的支援。”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烟斗的烟雾在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斯大林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莫洛托夫和贝利亚,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几乎不带感情的计算。
“第17集团军已经没了。再打,远东会变成第二个诺门罕,而我们的主力还在伏尔加河畔跟德国人拼命。”他用烟斗指着莫洛托夫,“回复罗斯福,就说苏联同意和谈。”
莫洛托夫快速记录。
“授权潘友新在重庆与他们谈判。底线是,外蒙保持现状,战后再议。双方交换俘虏。其他一切照旧。”斯大林顿了顿,目光转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苏联地图,“告诉潘友新,谈判桌上不许再提‘挑衅’两个字。战场上赢不了的东西,嘴巴上更赢不了。”
他又看了一眼电报,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罗斯福想当裁判,就让他当。但他的援助,一分都不能少。他不是说要增加一笔对苏支援吗?那就让他兑现。”
莫洛托夫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斯大林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莫斯科向西移动,掠过斯大林格勒,又缓缓移向东边的乌拉尔山、西伯利亚,最后停在外蒙与中国北方交界的那条细线上。
烟斗里的火光明灭,照亮了他眼底的阴霾。那个叫李宏的人,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