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晚上,南口指挥部。
黄焕然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疙瘩。长城沿线的日军阵地像一块铁板,正面硬啃了几天,伤亡不小,进展不大。王文丰的遗体昨天刚抢回来,还在后面停着,等着送太原安葬。
杨遇春走进来,手里拿着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黄司令,我有个想法。”他指着那条线,“从这儿走,绕过正面。”
黄焕然低头看。杨遇春画的线从国军阵地左翼出发,向南绕了一大圈,然后折向东北,指向一个叫笔架山的地方。从笔架山再往北,就是镇边城。
“镇边城?”黄焕然抬起头。
“对。”杨遇春点了点地图,“镇边城在横岭城南面,是日军防线的侧翼节点。现在日军主力都压在长城沿线和横岭城正面,镇边城守军不多。如果我们派一个团从笔架山翻过去,突袭镇边城,就等于在他们肋部捅了一刀。”
黄焕然盯着地图看了几十秒。这个想法大胆,但可行。从笔架山走,路不好,但日军肯定想不到国军会从那边过来。
“谁去?”他问。
“独4师。他们副师长刚没了,全师憋着一股劲。”杨遇春顿了顿,“该师十二团团长马孝安,年轻,胆大,能打。”
黄焕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独4师十二团团长,二十出头,甘肃人,从士兵一路打上来的。反攻察南的时候担任连长,带着一个连堵住了日军一个大队的退路,立了大功。之后又屡立战功,一路升到了团长。
“让他来见我。”黄焕然说。
半小时后,马孝安到了指挥部。
他个子不高,精瘦,脸上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黝黑。军装穿戴整齐,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枪套磨得锃亮。进门的步伐很快,立正敬礼,干脆利落。
“报告,十二团团长马孝安奉命报到。”
黄焕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接说:“马团长,有个任务,你敢不敢接?”
马孝安没有犹豫:“司令下令就是。”
杨遇春把地图上的路线给他看了一遍。从独4师阵地出发,向南迂回三十里,翻过一段无人防守的长城,穿过山沟,绕到笔架山,再从笔架山向北突袭镇边城。全程七十多里,全是山路,并且是夜间行军。
“镇边城守军大概两个中队,三四百人。”杨遇春说,“你们团还剩多少人?”
“两千四百出头。”马孝安说。
“兵力够。”黄焕然说,“天亮之前拿下镇边城,之后就地防御。日军若是反扑,你给老子守住。守住了,镇边城就是咱们钉进敌人防线的一颗钉子。”
马孝安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要走,黄焕然又叫住了他:“马孝安,你们副师长刚没了。故这一仗,也是给王副师长报仇。”
马孝安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独4师十二团的驻地在南口镇以西的一片山沟里。马孝安回来的时候,部队已经接到了集合命令。
两千四百人,三个步兵营,加上团直属的步兵炮连、机炮连、重机枪连、辎重连、工兵连,还有特务排、通信排,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山沟。
马孝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扫了一眼队伍。这些兵他跟了两年多,从连长带到团长,每一个都认识。
“弟兄们,今晚有活干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要往南绕,翻长城,打镇边城。路不好走,七十多里山路。而且天亮之前要拿下,拿下了就地防守。”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王副师长没了。这一仗,是我们给他报仇的。”
队伍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晚上八点,十二团出发。
马孝安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营,二营和三营拉开距离跟着。团直属部队在中间,辎重连扛着弹药和粮食,步兵炮连拆散了九二式步兵炮,由驮马驮着前行。
路确实不好走。
没有路。或者说,只有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碎石,荆棘,陡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夜里没有月光,全靠前面的连长打着手电筒照路。手电筒上蒙了红布,光很弱,勉强能看到脚下的路。
走了两个小时,队伍到了长城脚下。
这一段长城年久失修,城墙坍塌了好几处,杂草丛生。日军在长城沿线布防,但兵力不够,这种地势险要但位置偏僻的段落根本没人守。
工兵连的士兵先爬上去,扔下绳索。一营的士兵抓着绳索往上爬,速度很快。重机枪和迫击炮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从坍塌的缺口处慢慢通过。
翻过长城的最后一刻,马孝安回头看了一眼。南口方向的天边隐隐发红,那是炮火映出来的光。他的部队正在黑暗中前进,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长蛇,蜿蜒在群山之间。
凌晨一点,十二团到达笔架山。
笔架山不高,但位置好。站在山顶往北看,镇边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马孝安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几分钟。
“一营从东面进攻,二营从南面,三营做预备队。”他放下望远镜,“机炮连和重机枪连在笔架山上架阵地,火力掩护。步兵炮连瞄准城门口,等我的信号。”
“团长,侦察过了,镇边城外围没有地雷。”侦察排长报告。
马孝安点点头。日军大概没想到国军会从这个方向过来,连外围警戒都没放几个。
“一营二营,摸到城下再打。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先用匕首和手榴弹。”
凌晨一点二十分,十二团发起突袭。
一营的士兵摸到了镇边城东门外,两个哨兵还在打瞌睡。一个老兵摸上去,匕首一划,哨兵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另一个刚反应过来,嘴巴被捂住,喉咙也被割开了。
城门没关严实。几个士兵合力推开,铁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城里有人喊了一声日语。
“冲!”营长吼道。
冲锋枪手第一个冲进去,对着喊声的方向就是一梭子。十几个日军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拎着裤子,被密集的弹雨扫倒了一片。
东门枪响的同时,二营从南门突入。南门的守军反应快一些,架起了机枪,但还没开火就被二营的迫击炮端掉了。
两个营突入城内,逐屋清剿。
日军两个中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部分还没穿好衣服就成了枪下鬼。但也有一部分老兵反应过来,躲在屋子里和院墙后面还击。
一个日军少佐组织了二十几个人,在一座大院子里固守。机枪从窗户里打出来,压得一营一个连抬不起头。
“火箭筒!”连长喊道。
火箭筒手从侧面绕过去,对准窗户发射。火箭弹穿墙而过,在屋里爆炸。机枪当场哑火,突击队冲进去,用手榴弹和冲锋枪解决了战斗。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二十分,镇边城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几个日军退到城北的一座碉堡里,被工兵用炸药包连人带堡送上了天。
马孝安走进镇边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街道上到处是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团长,清点完了。”副官跑过来,“击毙日军三百八十多人,俘虏没有。咱们伤亡八十多个,阵亡三十二人,伤五十多人。”
马孝安点点头。两个中队,三百八十多人,全灭了。十二团的伤亡不大,这一仗打得值。
“让部队加固工事,日军天亮之后肯定会反扑。”他说,“重机枪架到城墙上,步兵炮摆在城中心,在城外埋设地雷。”
“是。”
横岭城,独立第7混成旅团指挥部。
佐藤少将被电话铃声吵醒。他拿起听筒,听到镇边城失守的消息,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八嘎!镇边城怎么丢的?”
参谋长的声音在听筒里发抖:“支那军从笔架山方向过来的,绕过了长城。守军两个中队,全部玉碎。”
佐藤气得把听筒摔在桌上。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一脚踢翻了椅子。
“命令第3大队,立刻集结,天亮之前夺回镇边城!”他吼道。
参谋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旅团长,冷静一下。现在夺回镇边城,恐怕来不及了。”
佐藤转过身,瞪着他:“你说什么?”
参谋长硬着头皮说:“支那军至少有一个团进了镇边城,两千多人。第3大队只有不到一千人,就算全派上去,也是送死。而且横岭城正面还有支那军的压力,如果把第3大队调走了,横岭城怎么办?”
佐藤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参谋长说的是对的,但他咽不下这口气。镇边城是横岭城的南面屏障,丢了镇边城,国军就能从侧翼迂回到横岭城背后,整条防线都有崩溃的危险。
“旅团长,我们可以从后面调兵过来。”参谋长提议,“但需要时间。现在派第3大队过去,兵力不够,反而会被支那军吃掉。”
佐藤沉默了很久。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命令第3大队加强警戒,防止支那军从镇边城向北进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愤怒,“向北平发电,请求增援。告诉冈村司令官,镇边城失守,南口防线出现缺口,需要立即增派兵力。”
“哈依。”
参谋长转身出去了。佐藤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镇边城里,十二团的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
马孝安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横岭城方向。那里有日军的旅团指挥部,有好几千鬼子。他知道,佐藤肯定会想办法夺回镇边城,但至少现在,镇边城在国军手里。
天亮了。笔架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昨晚翻越长城的那条路,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满山的荆棘和乱石。
十二团两千三百多人,在镇边城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