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上午,保定指挥部。
李宏正在看南口方向的战报。王文丰阵亡的消息让他沉默了很久。这位独4师副师长是当初398旅出身,打过晋西北反围攻战役,打过冬季大反攻,没想到却折在了南口。
“李主任,太原电报。”何畏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
李宏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扬起。
电报是张文白发的,内容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到了太原,想见李宏。两人从四川乘火车一路北上,先到了西安,又转车到太原,路上走了好几天。到太原后直接去找了张文白,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跟李宏谈。
“梁思成……”李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记忆。
这对夫妇是建筑学家,梁启超先生的儿子和儿媳,在中国建筑学界名气很大。他们这个时候跑到前线来,估计多半是为了北平的古建筑。李宏听说过,梁思成对北平的文物有很深的感情,生怕战火把这些几百年的老东西毁了。
“给张文白回电。”李宏说,“安排专列送梁先生夫妇来保定。路上注意安全,前线还在打仗。”
何畏应了一声,转身安排人去发报。
李宏又低头看战报。南口那边打得艰难,黄焕然需要时间。南线这边也不能闲着,得给冈村宁次持续施压。
“何处长,吴青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何畏翻了翻桌上的电报:“第78军和新7军正在永定河上架浮桥。日军的炮兵在河东岸,不断打炮破坏。吴司令请求空军支援,压制日军炮兵。”
李宏点点头:“告诉刘铭枢,今天下午出动所有能飞的飞机,对宛平城、长辛店、丰台、南苑、团河进行全面轰炸。先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开,再让吴青架桥。”
“是。”
下午两点,保定机场和张家口机场同时忙碌起来。
第九大队、第十一大队、第十三大队,三个大队集中了上百架飞机。地勤人员最后一次检查挂载,飞行员们爬进座舱,发动机一台接一台启动,轰鸣声震耳欲聋。
三十六架猎隼护航,六十四架朱雀挂载着航空炸弹,总共一百架飞机,分成三个波次,朝北平方向飞来。
编队飞过良乡上空时,地面上的国军士兵们抬起头,看着头顶黑压压的机群,发出一阵欢呼。这么多飞机一起出动,在华北战场上是头一回。
宛平城上空,朱雀轰炸机在猎隼的掩护下降低高度,对准城墙和城内的日军阵地投弹。二百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落在城墙附近,炸起十几米高的烟柱。宛平城的城墙是明代的古建筑,砖石结构,虽然结实,但也扛不住航空炸弹的连续轰击。几段城墙被炸塌了缺口,碎石滚落到护城河里。
城内日军的防空火炮开始还击,高射炮弹在天空中炸出一团团黑烟。一架朱雀的机翼被弹片击中,冒着黑烟朝地面栽下去。飞行员跳伞,降落伞在天空中打开,下面就是国军控制的区域。
长辛店和丰台,这两个地方是日军在北平西南的重要据点,囤积了大量物资和兵力。朱雀轰炸机群飞临上空时,地面的日军高射炮打得更加猛烈。一架猎隼被击中,拖着浓烟坠落。飞行员没能跳出来。
炸弹落在长辛店的火车站和物资仓库上,爆炸引发了大火,浓烟冲天。丰台的日军兵营也被炸得七零八落,几栋建筑完全倒塌。
南苑机场是日军在北平南面的重要空军基地,虽然华北日军的航空力量已经被打残了,但机场还在,跑道还在。朱雀轰炸机群对着跑道和机库投下炸弹,炸出一个个大坑。
团河那边是日军的炮兵阵地。侦察机前几天拍到了照片,那里部署了不少大口径火炮。轰炸机群根据照片标注的坐标,对着那片区域进行了覆盖轰炸。
整个轰炸持续了大半天。一百架飞机出动多次,投下了近三百吨炸弹,宛平城、长辛店、丰台、南苑、团河到处是火海和浓烟。
但日军的炮兵阵地并没有被完全摧毁。
那些大口径火炮藏在加固的工事里,航空炸弹很难直接命中。轰炸结束后,日军的炮火很快又响了起来。
下午四点,永定河西岸。
吴青站在河堤上,看着工兵们在河面上架设浮桥。
永定河不宽,但水流湍急。工兵们把事先造好的浮桥节段推入水中,用绳索连接固定,再用锚索拉住。两座浮桥同时施工,一座在良乡以东,一座在黄村以北。
“吴司令,浮桥架了一半了。”工兵营长跑过来报告。
话音未落,河对岸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
“隐蔽!”营长吼道。
几发炮弹落在河面上,炸起几丈高的水柱。浮桥节段被炸得东摇西晃,几个工兵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里。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飞过来。这是日军的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从丰台方向打过来的。炮弹威力巨大,一发就能把浮桥节段炸成碎片。
“还击!”吴青吼道。
国军的炮兵早就准备好了。
炮一师和炮二师的一百零五毫米和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火箭炮师一、二团的飓风火箭炮,加上第28集团军直属炮兵和各军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营,总计超过三百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飞过永定河,落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遮天蔽日,日军的炮火暂时被压制住了。
工兵们趁着这个间隙,拼命修复被炸毁的浮桥。
但这只是暂时的。日军在丰台、南苑、团河一带部署了大量炮兵,阵地分散,工事坚固。国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很难把他们全部摧毁。
每隔半小时,日军的炮火就会重新响起来。
每次都是几发试射,然后就是急促的齐射。炮弹落在河面上,炸毁浮桥,杀伤工兵。国军的炮兵随即反击,压制一阵,然后又是一个循环。
炮战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
永定河沿岸几十公里的战线上,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双方的炮弹在空中交错飞过,爆炸声此起彼伏。良乡以东、黄村以北的河段成了焦点,双方都在这里集中了最多的火炮。
国军的炮火占优势,数量多,弹药充足。但日军的炮兵打得刁钻,打完就转移阵地,国军的反击炮弹经常落在空地上。
工兵们顶着炮火干活,浮桥修了被炸,炸了再修。
到深夜十一点,两座浮桥终于勉强架好了。但只是勉强能用,桥面不平整,承载能力也有限。步兵可以过,轻型火炮和车辆勉强能过,中型坦克和重型火炮就别想了。
吴青站在河堤上,看着两座摇摇晃晃的浮桥,眉头紧锁。
“吴司令,浮桥架好了。”工兵营长跑过来,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灰。
“能过多少人?”吴青问。
“一次过一排,快了的话,一个小时能过两三百人。”营长回答,“但日军要是再打炮,随时可能被炸断。”
吴青沉默了一会儿。一小时两三百人,一晚上也过不了多少。两个师三万多人,光靠这两座浮桥,得渡好几天。
“让部队准备过河。”他说,“步兵先过,工兵继续加固浮桥。天亮之前,争取过去一个团。”
“是。”
工兵营长转身跑了。
吴青看着河对岸。黑暗中,日军的阵地上偶尔闪过一点火光,那是他们的炮兵在开炮。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水腥味。
李宏在指挥部里收到吴青的报告,已经是深夜。
他看完电报,放在桌上。两座浮桥架好了,但不够用。大部队过不了河,就打不了宛平城。打不了宛平城,就进不了北平。
“何处长,给吴青回电。”他说,“让他明天白天再架两座浮桥,指挥部会安排空军明天继续轰炸,压制日军炮兵。”
何畏应了一声,又问:“梁先生那边,专列已经安排了,明天中午能到保定。”
李宏点点头:“到了之后先安排住处,我晚上见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到火光在闪烁,那是永定河方向。炮声还在响,虽然比白天稀疏了很多,但一直没有停过。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李宏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南口在打,永定河在打,平津之间的杨天宇也在打。三路大军,几十万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