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华炎一番直指核心的话,齐浒心底长久的迷茫与迟疑终于彻底落地。
他彻底想通了。
他畏惧霸权、厌恶独断、害怕手握生杀大权、害怕自己走上旧时代强权的老路,所以一直习惯性回避最终决断、事事谋求众议均等。
可不愿独裁,不等于推卸责任。
这支流民队伍,是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这条推翻旧秩序、救赎乱世百姓的路,是他执意选择的。
所有人因他而起、随他而行,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承担。
如果连他这个源头之人都畏缩迟疑、不敢拍板,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是将所有人的性命、所有人的前路,尽数抛给无休止的内耗与未知命运。
想通这一层,齐浒眼中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定的决然。
他挺身上前,手掌重重拍在布满裂痕的破旧桌案上!
众人见状,齐齐起身肃立,目光尽数凝在他身上,静待最终军令。
“此战,必打。”
“机会转瞬即逝,我们没有退路。传令——此战由百里骁、张明健二人,共领全军,担任攻城统帅,统筹一切战事攻防。”
百里骁与张明健齐声拱手,神色凛然:“得令!”
紧接着,齐浒补下两道铁律军令,守住了自己开战的初心,绝不让战火累及无辜百姓:“第一,全境当地百姓,一人不征、一丁不抓,绝不强逼百姓上阵送死。”
“第二,全程保障所有百姓口粮供应,赈粮不停、安抚不止。所有前线参战将士,必须粮草充足、饱食出战,不许饿着肚子厮杀。”
话音落下,一旁的孟胜眉头微蹙,面露难色。
他依旧持有保守之心,心中暗自顾虑。
寒冬攻城本就凶险,器械不足、敌情不明,一旦战事僵持、城池久攻不下,大军长期围城耗粮,双线供养军民,粮草压力会瞬间崩到极致,后患无穷。
可他也清楚,齐浒的底线从不动摇——开战是为救人,绝不能为了胜利牺牲百姓。
纵然忧心隐患,孟胜依旧压下顾虑,郑重拱手领命。
齐浒环视满堂核心众人,目光沉沉,语气肃重收尾:“此战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存续,关乎整片北阳边境百姓的未来。诸位,全力以赴,共渡死局。”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宇:“明白!”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各司其职筹备战事。
祠堂之内,只剩计划准备攻城统帅。
百里骁与张明健并未停歇,立刻留在此地,俯身围在简陋的手绘地形图前,连夜推演攻城布局、排布兵力、斟酌战法。
张明健虽自幼熟读兵书、深谙阵法谋略,是队伍中最懂军政战事之人。
可熟读万卷兵书,终究是纸上谋略。
此前连克四座小城,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占尽天时地利:彼时凌渊教大规模调兵主力出征,边境小城守备空虚、守军寥寥,几乎都是顺势碾压取胜,算不上真正的大型攻防战。
而如今要攻坚的高康府,是一方军政核心大城,城高墙厚、体系完整、暗藏高阶战力。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型主力攻城战役。
哪怕胸有韬略,此刻心底依旧没底,指尖落在地图上,隐隐带着一丝忐忑与紧绷。
推演之间,张明健心中也彻底看清了齐浒的短板与格局。
他愈发笃定,齐浒心怀苍生、格局宏大、善聚人心、敢开新路,却确实不通兵家战法、不懂沙场攻守。
但最难得、最可贵的也正在于此。
齐浒自知短板,从不会外行指导内行。
他只管定生死、断方向、守底线、担全责,绝不插手一线具体战术排布、兵力调度。
领袖定前路,专业者治战事。
恰恰是这份自知与放权,让这场生死未卜的寒冬攻城战,有了最大的胜算与生机。
祠堂内会议散场后,众人各司其职、匆匆奔走,筹备即将到来的攻城大战。
齐浒独自走出祠堂,目光遥遥落在不远处的秦凌身上,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他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秦凌,云国云川王世子,生来身居权贵顶层,是这套皇权世家体系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这群人,是从乱世泥泞里爬出来的流民,是注定要掀翻旧秩序、砸碎皇权特权、推翻整个旧世道的破壁者。
二者从根上立场相悖、背道而驰,本就是天生的对立面。
起初秦凌留在队伍里,齐浒尚能理解。
秦凌大概率是借流民队伍的势力掩护他,借众人之力闯过试炼、完成许愿。那时候他留下,有明确的目的与用处。
可如今,愿心城试炼早已落幕,他的心愿已然了结。
按理说,秦凌早已没有继续滞留在这支流民队伍的任何理由。
他大可转身回归云国王府,重拾锦衣玉食、权贵尊荣,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王世子,安稳置身所有战乱纷争之外。
可他偏偏留了下来,一路跟随至今,随他们到了北阳对抗凌渊教。
这件事,齐浒藏在心里琢磨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他有自己的顾虑。
如今队伍刚稳、人心初聚,他刚刚打破自己的执念,扛起领袖的决断之权。
若是此时主动质问、试探秦凌,难免会被队内众人曲解。一旦流言四起,便会有人觉得:齐浒站稳脚跟后,开始排除异己、忌惮权贵、刻意清人,想要独揽大权、独掌队伍。
他最怕自己的谨慎,变成旁人眼中的独裁。
于是这番疑问,他一直压在心底,隐忍不发。
但现在不一样了。
高康府之战在即,这不是以往袭扰小城的小规模战事,是决定队伍生死、决定整片区域格局、彻底撬动乱世局势的大型行动。
前路刀山火海、吉凶难测,每一个留在队伍里的人,都要共担生死、同承成败。
大战之前,容不得半点含糊、猜忌与潜藏的未知。
齐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顾虑,抬步上前,径直拦住了秦凌的去路。
风雪落在两人肩头,四下寂静无声。
他目光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最直白、最诚恳的问询,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的心愿,早在愿心城就已经完成了。你是云川王世子,本就属于皇权世家的顶层。”
“既然目的已然达成,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留在我们这支一无所有、由流民组成,一心推翻旧世道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