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落满庭院,顾清歌倚靠在厨娘怀中,身心俱疲。
眼前的厮杀、败局、执念轰然褪色,视线一点点模糊,沉入漫长、冰冷、积怨已久的回忆里。
她的人生,似乎从记事那天起,就被一句话钉死。
父母从小反复告诫她: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护着弟弟。顾家的希望,从来都是子正。
从小到大,她拼命学、拼命做、拼命懂事。
读书、算账、理事、待人接物,她样样拔尖,口齿伶俐、心思缜密、遇事沉稳,远超同龄之人。
可无论她做得多好、多优秀、多无可挑剔,在父母眼里,她永远排在那个孱弱多病的弟弟身后。
弟弟顾子正先天体弱,常年药不离口,连安稳站立都是奢侈。
可仅仅因为他是男子,是顾家唯一嫡嗣,他便生来拥有一切偏爱、一切兜底、一切理所当然的继承权。
她再聪慧、再能干、再顾家,也抵不过他天生的性别。
父母从未遮掩过态度。
在他们的规划里:顾子正是顾家的未来、家业的主人、传承的根。
而她顾清歌,只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别家的人。
她努力优秀、端庄得体、知书达理,不是为了成就自己,只是为了抬高联姻的筹码。
她越出色,将来换来的夫家就越体面,顾家的联姻就越稳固。
她不是顾家的孩子,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待价而沽的筹码。
长久的偏心、无视、工具人的待遇,让她心底积压着层层寒意与怨怼。
可这份恨意,从未落到弟弟顾子正身上。
顾子正自小依赖她、黏着她、信任她。
他体弱无力、不善理事、不懂人情世故,唯独对姐姐言听计从。
父母严厉管教、苛责逼迫时,他会害怕、会委屈,却唯独愿意听顾清歌的话。
别人教他的道理他记不住,姐姐说一句,他便信一句。
看着纯粹、温顺、全然依赖自己的弟弟,顾清歌纵使对父母、对世道满心怨毒,也终究疼他、护他、舍不得怪他。
她恨的从来不是弟弟,是生来不公的规矩。
父母遭匪祸离世,顾家一夜倾覆。
偌大产业、烂摊子、外债人脉、破败家业,全部压在年幼的姐弟身上。
顾子正心性单纯、体弱多病、无力支撑家族,便自然而然将所有事务尽数交给姐姐。
他全然信任,全盘托付,只告诉她:“姐姐,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可这世道,从来不给女人半分情面。
她接手顾家生意的那一刻,所有冷眼、轻视、刁难扑面而来。
商场往来,皆是男人的天下。
那些合作商户、世家老板、江湖掮客,见对接主事之人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子,第一反应从不是敬佩,而是轻视、质疑、鄙夷。
他们不信女子能掌家业,不愿与女子谈合作,觉得女子软弱、不稳、撑不起台面。
更有甚者,借着商谈生意的名头,言语轻薄、举止试探,妄图占她便宜、欺她孤女无靠。
顾清歌心性刚烈、自持极严,步步设防、寸步不让,从未让任何人亵渎得逞。
可她的强硬,换来的不是尊重,是恼羞成怒的报复。
那些被她回绝、打脸、怼退的商户,转头就撕毁合作,四处散播流言,动用自身人脉,封锁她的生意渠道,勒令圈内熟人一律禁止与顾家往来。
父母在世时维系的人脉本就脆弱,一朝主亡家落,大半人情尽数散去。
余下少数原本愿意接济一二的旧友,听闻如今顾家主事的,竟是一个无父无母、未曾婚配的弱女子,也纷纷摇头止步,断了牵连。
人人都觉得,女子当家,终究不稳、不可靠、走不长远,没必要再贴上去牵扯关系。
顾家迅速没落,濒临崩盘。
无人知晓深夜里她独自对账、周旋、忍辱、挡下无数刁难。
无人知晓她步步为营、咬牙撑住、以一己女子之躯,扛住了整座即将崩塌的顾家。
她以铁血手段稳住账目、盘活顾家、扫平流言、顶住封杀。
硬生生将彻底沉没、即将覆灭的顾家,从深水烂泥里,硬生生拽回了岸。
可到头来,所有荣光、所有赞誉、所有治家有方的美名,从来落不到她顾清歌身上。
世人只会交口称赞:顾家公子顾子正,年纪轻轻,沉稳有度,治家有方,用人得当,守得住祖业。
她拼尽全力救活的家,最后,连一丝一毫的功劳,都不属于她。
顾家最难熬的那几年,是顾清歌一个人咬牙死撑过来的。
就是在一次偏远药市收购药材时,她意外撞见了那件邪物。
那是一株形貌诡异的异芝,形似千年灵芝,色泽暗沉泛着幽青鬼气,却生生长出纤细的双手双脚,顶端还生着一枚竖立的第三只眼。
身形不高,只到人的小腿,静静蜷缩在药材堆里,不吵不闹,却自带一股阴冷渗人的邪韵。
药商只当是畸形异草,低价抛售,顾清歌一时莫名心绪牵动,随手购入,带回了顾家。
初见这怪东西,顾清歌只觉诡异可怖,并无半分贪恋。
她半生守礼守矩,靠实干撑起家业,从不信邪祟诡术,只当是一桩稀奇的异物。
她寻来福伯,轻声问询,只想弄清此物来历,然后转手卖掉,她听说过不少邪魔怪挺值钱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偶然带回的一物,竟是彻底改写她、改写顾家命运的禁忌根源。
福伯侍奉顾家数十年,阅历极深,他通过朋友找到一位隐世高人,这位高人不仅告诉了他净芝罗的一切。
还教了他一套操控净芝罗的禁忌手法。
他迅速这回顾家将净芝罗的所有诡异能力,隐秘操控之法,尽数告知了顾清歌。
那一刻,顾清歌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疯狂却又无比纯粹的念头,悄然生根发芽——她要和弟弟互换身体。
她的所求,从一开始就不是夺权贪念,没有半分阴毒私欲。
她的想法简单得可怜。
她想用自己的身体让弟弟活下去,自己也想感受一下真正掌家的感觉。
她会利用弟弟的身体与身份让顾家强盛起来。
换身之后,留在她身体里的顾子正,心性纯粹、温和无害,世人只会怜悯体弱无辜的顾家小姐,不会加以苛责。
届时她死后分家夺产,弟弟定然能凭借弱势姿态,分到足够安稳度日的钱粮田地,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安度余生。
她牺牲自己的一切,换弟弟一世安稳,换顾家一次生机。
此时此刻的顾清歌,心底早已埋下了轻生的念头。
数年呕心沥血、披荆斩棘,她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活了濒临覆灭的顾家,扛下了所有风雨、羞辱、刁难与血泪。
可最后,所有荣光、赞誉、功名,尽数归予从不理事的弟弟。
世人皆觉得顾子正治家有方,无人知晓她顾清歌拼尽一切的付出。
她早已厌倦了这个不公的世道、这身受限的皮囊、这份永远不被认可的人生。
既然她的优秀注定无用,她的付出注定无名,她的能力只因性别便被彻底埋没。
那不如,换身。
既可以让弟弟活下去也可以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