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惊魂落定,螳螂冷眸扫过全场,勒令那名厨娘小心翼翼将瘫软在地、气血虚竭的顾清歌搀扶起身,一步步带出后厨庭院。
庭院正中,战局早已尘埃落定。
福伯浑身浴血,被刘柯的蓝色禁锢印记层层锁死,周身蓝光缠缚,动弹不得,只能狼狈滚落在冰冷雪地之中,胸口剑伤不断溢出鲜血,染红身下白雪,生机飞速流逝。
见螳螂护着安秋、押着顾清歌走出,刘柯立刻收束杀意,转头沉声询问:“安秋怎么样了?”
螳螂收去前肢血光,语气笃定安稳:“放心,那姑娘分毫未损,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只是受了惊吓,心神有些不稳。”
刘柯心头微松,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下。
雪地之上,奄奄一息的福伯艰难侧头,看着被搀扶出来、狼狈孱弱的顾清歌,苍老的眼底涌出无尽愧色与疲惫,他气息微弱,用尽最后余力长叹一声:“公……小姐,老奴……尽力了……终究……没能护住你……”
顾清歌靠在厨娘身上,身子虚弱不堪,忍不住剧烈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带着凄然的颤抖:“福伯,不怪你……不怪你。”
这场筹谋一年的棋局,败局已定,无关任何人,只关天命与执念。
短暂沉寂后,刘柯将目光落在螳螂身上,眼底带着疑惑,开口追问核心隐秘:“她们姐弟二人互换躯体,借助的邪祟力量,你可知是什么来路?”
螳螂闻言微微一顿,复眼微动,反问一句:“你忘了?当初去血雨村路上,我与你也曾互换过身体。”
这句话瞬间敲醒刘柯的记忆。
他恍然想起,当年前往血雨村的路途之上,二人确实试过躯体互换,人身换虫躯,虫躯换人身,彼此极度不适,感官、肉身、气息全然相悖,根本无法长久维系。
刘柯蹙眉回想,笃定开口:“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地人的神通功法,并非邪祟的力量。”
“的确,可我知道的换体邪祟之中根本就没有可以被人利用的,所以……”
就在二人对话落地之际,血泊中的福伯忽然艰难开口,吐出三个字,揭开终极根源:“是……净芝罗。”
螳螂复眼锁定倒地的福伯与虚弱垂首的顾清歌,缓缓开口:“净芝罗不止局限于人与人互换身躯。它的权能更可怖——可活物、死物互转置换。”
刘柯闻言眉头一沉,心生疑惑:“什么意思?”
“死物无魂、无命、无气血。若是死物意识入活人躯,活人本体生机被彻底挤占,必死无疑。若是活人意识被拖入死物躯壳,无命可续、无根可存,依旧是身死道消。若是置换偏差一丝,落到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身上,还算好的了。”
说到此处,螳螂语气陡然加重,点出整件事最诡异、最不合理的核心:“而且净芝罗归属邪魔怪一类,不属于秩序邪灾,置换毫无章法、完全随机。
随机性强到连施术者都无法预判结果。
你们到底用了什么秘辛、什么代价,才能强行驯服这无规律的邪魔怪,让它精准锁定姐弟二人、完美互换躯体,分毫没有偏差?”
福伯跪在血泊之中,嘴唇微动,最终死死闭口,再无半分辩解。这是顾家最深、最肮脏、绝不能外露的秘祭,至死不可言说。
见对方缄默不语,螳螂也懒得追问,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柯。
“不说也罢,你们怎么做到的与我无关。”
它抬前肢指向二人,冷声说道:“刘柯,你是捕刀人。
按御国律法主动招引邪魔、献祭生灵、借邪祟之力篡改人身天命,属于重罪,无需复审,可当场诛灭。动手吧。”
濒死的福伯闻言,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身形诡谲的巨型螳螂,濒死之际骤然抓出破绽,嘶哑反问:“哈哈哈……凭什么诛我?你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你分明也是邪魔怪!”
“我呸!你见过我这么帅、这么有风骨的邪魔怪吗?区区底层邪魔怪,什么垃圾档次,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福伯瞳孔微颤,气息急促,惊疑不定地试探:“难道……你是邪灾?”
“呵。”螳螂冷冷抬眼,语气淡漠至极,“我若是邪灾,你现在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整片山庄早已化为焦土。”
福伯心神巨震,喃喃自语:“非邪魔、非邪灾……难道是无法归类的禁忌邪祟?”
“我是……我有病啊跟你在这里鬼扯!刘柯!你再不动手砍了他,我可就亲自上了!”
雪地血泊之中,濒死的福伯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苍凉,染着血沫,带着一股执迷不悟的执拗。
他抬眼直视傲气凛然的螳螂,语气冰冷又讥讽:“你一介山野邪祟懂什么?”
“什么?”
福伯胸腔起伏,伤口的血不断涌出,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字字泣血,道出数十年忠仆执念:“当年老爷、夫人遭遇匪祸,临死之前,唯一的嘱托,便是让我拼尽余生,守好顾家,守好年幼的少爷与小姐。”
“我愧对老爷夫人,乱世凶险,我终究没能护住二位主子的性命。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拼死守住这残破的顾家,绝不能让传承数代的家族,彻底消亡在我们这一辈。”
一旁虚弱倚靠的顾清歌轻轻摇头,声音疲惫又淡然,带着看透结局的释然:“福伯,别说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输赢对错,都已经定了。”
可福伯不愿闭口,他死死望着眼前顶着孱弱男身的顾清歌,眼底满是心疼与惋惜,哽咽出声,道出所有人都看透、却无人言说的真相:“小姐,老奴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一年前,你寻来净芝罗,从一开始不是为了权欲,是为了救少爷!你甘愿舍弃自己康健完好的身躯,换这副百病缠身、寿元无几的残躯,是想替少爷扛下死劫,替本就命不久矣的他活下去!所有人都以为你贪权偏执、嗜利疯狂,可老奴最清楚——你才是顾家最聪慧、最隐忍、最配执掌家业的人。奈何世俗规矩、祖制礼法,从头到尾,都容不下你!”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顾清歌心底最深的委屈与不甘。
她垂眸看着自己这具孱弱单薄、常年病痛缠身的男子躯体,看着这副不属于自己、桎梏一生的皮囊,忽然低低失笑。
一声、两声、三声……笑声从最初的轻浅,慢慢染上无尽的悲凉、无奈与酸涩,带着积压数年的愤懑与遗憾,在寂静的庭院里缓缓散开。
她笑世道不公,笑礼法荒唐,笑自己一生筹谋、满身才干,终究败给了生来的性别。
良久,她轻声呢喃,字句皆是宿命的遗憾:“是啊……我明明比他能干百倍、千倍,我撑了顾家这么多年,守了全家这么久。”
她抬头望向漫天落雪,眼底满是空洞的怅然,轻声吐出积压半生的执念与不甘:“可我为什么……偏偏不是男儿身?若我生来便是男子,不用受制于祖规家法,不用被世俗规矩桎梏,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业将要被人瓜分,不用以命换身、染尽邪秽、背负骂名去抢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