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错落的红砖黑屋檐下悬着尚未摘下的灯笼,两边的飞檐翘角肩碰着肩,近的将身子探出窗户说不准能跟对面的客人击掌。
十足的烟火味从窗里飘向窗外,又从街道飘向窗里。
烧烤摊的老板油光满面,不停翻滚着手中刷满酱料的大串,一边大声吆喝着街道上来往的路人们。
不算宽敞的街道,让人很难相信这里能挤这么多的游客。
街边两牌林立的火锅店都立着‘百年正宗’的竖匾在门口,各家的店员嬉皮笑脸的站在门口拉客。
游客们并不知道这些人嘴里说的‘唯我正宗’是真是假,总之哪家的服务员更热情更卖力,一楼的客人更热闹更多,便往那里去了。
三两亲友笑的热烈,牵在手中的孩童单臂抱着进来街头卖的小扇子。
扇子上印着一个卡通小人,留着白发,伸手比耶。
这东西最近这几天卖爆了,哪怕都知道这东西贩卖的价格比起成本来讲极不划算,但还是有大量的游客愿意为此而买单。
孩童要玩具是败家的,是不给的,买扇子是不行的。
买印有这张脸的扇子是可以的。
这种对孩童的期望算不算封建迷信,二楼靠在窗边撑着下巴的姜峥很难评价。
远处时而吹来少许微风,裹挟着人声鼎沸,搅动着他的雪白的发丝。
他看起来和那卡通小人像极了。
姜峥悠悠的看向窗外。
天色微暗,但屋檐下悬挂的那些灯笼很亮。
姜峥并不担心被人看到他的存在,他的灵气足够支撑【勿望我】一直发动,就像他此刻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的【神霄绛阙】一样。
作为战斗天赋来讲,【神霄绛阙】要比姜峥想象中匮乏一些。
但作为感知类手段来使用的话,那能够敏锐探查到周遭两百米范围内陌生灵气的行走天赋,是相当好用了。
在此刻姜峥的视野里,街道密密麻麻的人潮挡不住他灵气的翻涌,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在画卷上被勾勒出来的轮廓,于他眼中一览无余。
帝都真是个好地方。
这个窗边真是好观景。
遥望远端,金紫琉璃瓦剪边,红底蓝柱大帘门。
隐约间似还有顿挫嘹亮的戏腔遥遥传到这边,姜峥来的时候看见了,那边正是一处近几年还算红火的梨园。
听说台柱子出身梅山,毕业于梅山戏曲大院的非御灵专业。
姜峥还挺喜欢听戏曲的。
当初在临江的灵兽店时,他还为此特意买了一个能放磁带的老款卡式录音机,听起来很有感觉,他常常起床上学之前喜欢听一段。
或者说翻来覆去的只听某一段,因为他只买了一张磁带,那张磁带只录了程派的《锁麟囊》。
恰和此刻窗外若隐若现的唱腔一致。
“...他教我,收余恨...”
屋内的铜锅沸腾着一分为二的汤底,一半清汤,一半辣锅。
服务员将菜上的很及时,只是他们进屋和离开时都会莫名其妙的恍惚一阵,站在门外挠头不止,满脸困惑。
好像屋里有人,又像是没人。
三四番儿之后,在帝都待的久的老店长听到信忍不住喝骂两句没眼力见,他是知道谁定下的包厢,但其他人也该知道这包厢从来只接待哪种人。
没多久。
他便叫人送了一扎刚榨的西瓜汁,更不再让人靠近这个房间,甚至在外边专门安排了一个小告示牌。
窗外的街道嬉笑怒骂,晚霞近乎映出三色的天空。
熟悉的灵气从远端缓缓钻进姜峥感知的范畴内,他平静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一点涟漪。
“...免娇嗔,且自新...”
男人穿梭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一袭黑衣显的他略显清瘦,肩背峭拔。
明明一眼就知道他上了年纪,却有很多人在擦肩而过时随意的扫了他一眼,走出几步后又没忍住转头回望。
真是好奇怪的一种感觉。
皮肉紧紧的贴着骨相,不见半点冗余的肉,两颊微微下沉,薄唇细线,肤色暗黄。
这种特征,怎么看在面相学上都是刻薄的样子,却偏偏一对眉锋锐不可挡,斜斜向上耸立。
就如同两杆倒竖着的短枪,锋芒凌厉。
整个人透着一股饱经世事的疲惫,却又丝毫不遮掩骨子里的悍劲,这种反差感就像是年份悠久的醇厚美酒,实在是叫人移不开视线。
“...休恋逝水...”
感受着周遭视线的变化,男人没说什么,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在街道中央,左右环顾,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触屏手机的屏幕碎了半边,看款式是新款,看损毁也是刚磕碎不久,但不影响他看。
他聚精会神的盯了一会儿屏幕,忽然抹去了不少凌厉。
再抬头时,双眼已经锁定了斜前方三十米外的铜锅涮肉。
从发来的信息上看,是这里了。
他抬脚走了过去。
“...苦海回身...”
前台核对了很多遍,这才确定男人的身份,领班及时赶来,一边道歉一边带他上楼,同时也用眼睛偷偷瞄着前者,眼神有些疑惑。
不是网上都说御灵师光鲜亮丽,赚钱轻松,地位显赫吗?
为何这人却是这般复杂的气质?
“到了。”
“谢谢。”
耳边离去的脚步渐远,男人这才伸手拽向眼前的房门,缓缓拉开。
屋内的光亮射向走廊,扑鼻的汤味瞬间涌入鼻腔,男人抬眸朝着屋里看去一眼,身形忽然顿在原地。
清红锅底咕噜,铜锅烟囱冒气。
窗边敞开,微风拂面。
菜盘摆放整齐,西瓜扎里的冰块若隐若现。
唯独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皱起眉毛,正欲低头关门,袖子中的伙计忽然吐出细长的蛇信。
“...早悟兰因。”
他骤缩瞳孔,猛地抬起脑袋,对上窗边那张在他面前始终温和的面貌。
白色碎发,五官深邃。
少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窗边。
“叔叔。”
他笑的亲切,不带有一丝修饰的成分:“好久不见!”
李文书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迅速柔软下来,嘴角挂出了欣慰的笑容。
“二郎。”
他笑着畅快,发自内心:“你和过去,真的不一样了。”
“这真好啊,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