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目送董平入营之后,便拣了军营对街的一家茶坊,寻个靠窗座头坐定。
自董平同王英踏进东昌府厢军营门那一刻,他便隔街窥望,时时留心营里出入动静。
一刻钟过了,半个时辰过了,又是一个时辰,始终不见二人踪影。
王伦越等心越慌,手心忍不住沁出一层冷汗,暗自惊叫道:
不好!董平、王英多半落入那位丁将军的圈套!
此地凶险,我万万不可久停!
他自知人微力薄,不敢贸然闯营搭救,随手丢了几文铜钱在茶桌上。
随即不声不响从后门离了茶坊,快步退出军营周遭街市。
一路疾走,他心中忍不住暗自忖度:
看这光景,董平、王英定是被东昌府厢军拿下了!
那董平连日在我与王英跟前自夸武艺高强,手中双枪更是所向无敌。
如今身陷人手,为了苟全性命,说不得早已跪地求饶!
他越想越感觉鄙夷:
你董平本是朝廷失地败军之将,东平府在你手中失守,如今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都监!
落魄之人,不知安分守己,反倒跑到东昌地界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呆鸟!
官场门道,我王伦虽不算通透,却也看得明白!
你一个丢了城池的败军之将,不好好思量如何减轻罪责,却跑在别人地盘张狂,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取其辱!
“不成!此地不宜久留!
我须速速离去,逃出东昌府地界才是上策。
一旦卷进这桩是非里面,到头来必惹大祸,引火烧身!”
可他才走出数步,猛地顿住脚步,心中又暗道:
“不对!
来东昌这一路,董平屡屡自夸,常说与东昌韩太守素有旧交!
我若抢先一步去见东昌府太守韩相公,把东昌府军营这桩隐情尽数告发,说不定便能入得太守法眼。
到时候厚着脸皮向韩太守求个出身,博一场富贵前程,这岂不是老天送到我跟前的大造化!”
心念既定,他便欲问路,奔赴府衙告密。
脚刚踏出数步,忽然一拍脑门,幡然醒悟:
我怎的险些忘了这天大的要害!
朱贵的根底,旁人不知,我王伦那是心知肚明!
这厮乃是梁山周边南山酒店的头领,专职做细作勾当,常年游走四方,打探官府虚实、接引往来贼寇、暗中通风报信,一肚子阴私算计,最是狡诈难缠!
这般亡命悍匪,手上沾满干系,怎会平白无故孤身潜入东昌府,安安稳稳坐在酒肆闲吃闲喝?
此事绝对有蹊跷,绝没有这般简单!
霎时间,方才酒肆阁楼那首带有狂悖字眼的诗句猛地窜上心头!
王伦脑中灵光炸闪,瞬间想透了前前后后所有关节!
这东昌府,定然藏着私通梁山的内奸!
那首反诗说不定就是那内奸为了向梁山表明反心,吐露心迹,专门递与朱贵听闻!
要不然朱贵这梁山细作,怎会无缘无故的来到东昌府?
他定是前来与内应接头,刺探军情!
哼!只需我细细查探,找出今日在酒楼阁楼陪朱贵吃酒之人,便是那潜藏最深的梁山奸细!
一念彻悟,他当即改了去路,不再直奔太守府,转身折身,急匆匆往那间酒肆赶去。
酒肆里食客尚在交头接耳,谈论方才门外的那场厮杀。
王伦拣个僻静角落坐下,屏息侧耳听了半晌,满耳都是零碎闲话,半句要紧内情都捞不着。
他便抬手招过店小二,悄悄摸出一贯钱,塞到对方手里。
店小二掂了掂沉甸甸的钱串,眼神当即亮了,凑到王伦耳边低声说道:
“客官有什么吩咐?”。
王伦压着嗓子问道:“方才在外与人交手那汉子,是何人带来的?”
小二左右瞧瞧,压低声音
“客官莫高声,那汉子,是跟着咱们张都监一道来的。”
王伦心头一紧:“哪个张都监?”
小二往四下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便是咱们东昌府兵马都监,张相公张清!”
“张清”这两个字落进耳里,王伦浑身一震,心中忍不住狂喜:
好家伙!想不到竟揪出这般一条大鱼!
王伦问罢内情,正要抽身离去,眼角余光瞥见酒肆阶前滚着一团纸。
他一眼瞧出,乃是写了字的纸笺,连忙上前弯腰拾起,慢慢展平。
纸上写着一首诗:
梨花枪骋踏雄关,袖里飞石破敌顽。
百战久披霜雪甲,半生枉滞簿书间。
空怀靖虏安边志,不遇明君拜将缘。
莫道庙堂能困我,他年举剑换河山。
王伦目光向下一扫,末尾赫然落着二字署名——张清。
王伦捧着纸笺,心中狂喜难抑,忍不住暗自大笑:
哈哈哈!
张清!
我本寻思去韩相公面前告发你,还要费尽唇舌举证,不料你自己,早早把这谋反的凭据送到我手上!
王伦攥紧这张纸,心底暗自狂喜:真是天助我也!
这是张清亲笔题就的反诗!
我拿这证物面见韩太守,告发东昌府兵马都监私通梁山、心怀异志,便是泼天大功!
再顺带把董平被困营中一事一并禀上,两桩罪状一同呈上。
凭着这份功劳,何愁不能在韩相公面前博个出身,挣下个锦绣前程!
打定主意,他紧紧收好词稿,大步直往东昌府太守府求见。
门房见他是读书人打扮,神色又甚是慌张,几番盘问。
王伦只推说有机密要事面禀韩相公,事关东昌府全境、连同太守自身安危。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太守府厅堂之内,韩太守正埋首翻阅府中文卷,听闻门房来报,说外面有一读书人,称有事关东昌府安危的密事,必要当面禀报,不由得眉头一皱,心中暗自忖度:
这些个读书人,如今怎生这般浮躁,明年秋闱在即,不好好在家温习经卷,反倒跑到本官跟前卖弄玄虚,故作耸人听闻之语!
本官定要好好训诫他一番,好叫他知晓何谓安分守己,何为轻重缓急。
少顷,便吩咐门房:“唤那书生进来,本官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何等惊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