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室里的时光开始变得漫长。
塞维安发现他突如其来的、宣泄的爱意,并没有引起季漻川的半分反应。
是的,没有厌恶,没有意外,也没有震惊。
塞维安就说:“原来你真的一直都知道。”
季漻川说:“是的,我知道。”
塞维安问:“那我们算什么?”
“……什么?”
塞维安看着他,那双翡翠色眼瞳忽然溢满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
“乔,那我们算什么?”
塞维安咬牙咽下心底漫上来的酸楚,早在教廷所有人注意到之前他就发现了季漻川。
他如此思念,又如此克制,他犹豫是否应该假装若无其事,他想是不是该在这里放季漻川走。
然后他看见季漻川温柔地低头,拥吻了那个陌生女人。
他的心被嫉妒和痛苦吞没。
……凭什么。
这才过去多久?
凭什么,他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又光明正大地去吻另一个人?
而他……而他们当初只是在圣札伽利的街头隐秘地依偎,相扣的手藏在大衣底下。
从始至终,他获得的,最过界的,也只有季漻川睡着以后偷来的一个吻。
塞维安觉得好疼,这种疼好像烙印在灵魂深处,经历过漫长的岁月锤炼,已经变成组成他的一部分。
他疼得伏在桌面上,捂住自己的胃,冷汗直流。
塞维安问:“先生,您爱我吗?”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变得有些不像你自己了。”
“因为我开始向您索取爱吗?”
塞维安哭了:“先生,我好讨厌您。”
“您干脆利落地推开我好不好?”
“您直截了当地利用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一边推开我,一边对我露出那种表情和眼神。又要一边利用我,一边让我觉得您在怜惜我?”
“就因为我来自教廷吗?”他声音颤抖,“您觉得我不敢吗?您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吗?”
“我是您的玩物吗?”
“作弄我的真心,让您很有成就感吗?”
……
塞维安最后哭得都发不出声音了,他崩溃地埋下脑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季漻川就觉得他很可怜。
季漻川拍拍塞维安的脑袋:“小塞维。”
塞维安抬头。
季漻川的眼神柔软又伤感,最后慢慢下定决心。他说:“小塞维,我不爱你。我的确是不爱你的。”
塞维安说:“是吗,我不信。”
季漻川:“……”
那天最后季漻川不再说话了,塞维安也变得沉默。
告解室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对坐着,像在等待某个既定的、无法改变的结局。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在等什么?”
季漻川说:“等这一切结束。”
等最后一个灵魂踏入地狱。
他从那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高楼下被雪掩盖的园林、废弃喷泉和一座圣像。
季漻川觉得塞维安是不是有点傻,他在圣札伽利活动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不知道为什么塞维安没有把他带回教廷,反而是和他一起困在这座沉寂的塔楼里。其实他也不太在乎。因为他的任务就快结束了。
他在等待斯塔薇莎,等她再度找到艾琳娜。
……
艾琳娜有个秘密。
也许算不上非常隐蔽的秘密,随着她的成长,她的样貌开始不可避免地和那个人越来越相像。
所以她认为,这已经算一件人尽皆知的事。
——那就是,她的父亲,是戴尔蒙教廷的主教大人。
她并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主教没有提过,克莱蒙特姑姑也没有提过,所以她也沉默着,在教廷和圣札伽利之间周转盘旋,做一个年轻而无知的贵族小姐。
尽管她的出身,对他的父亲来说,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她还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她变得骄傲,美丽,不学无术,总是戴着家族里闪闪发光的宝石。
她在圣经和教义里学到,她应当去追寻美好。
她认为这或许就是人之所以活着的真理,所以她欣然照做。只是她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面。
姑姑会在酗酒后呼唤玛吉的名字,主教总是回避她的目光,那个漂亮的、神秘的家庭教师,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也会露出冷漠和厌倦的神情。
没有人是完美的。
除了斯塔薇莎。
她目睹克莱蒙特姑姑沉迷炼金术,目睹贵族们私底下最肮脏和不耻的交易,她目睹季漻川向人群演讲,描述新神降临后的人间会如何美丽,她目睹所有人如痴如醉的神情。
她也喜欢金子。她喜欢宝石,喜欢华美的绸缎,喜欢一切让她闪闪发光、与众不同的东西。
但是她不相信季漻川。她不相信那种幻觉似的美好。
她进入不了那种沉醉的状态里。
因为她始终相信,现实里,她的身边,有个更美好的斯塔薇莎。
她会演奏小提琴。
她会读诗,会在壁炉边给她讲故事,流下眼泪。
她会温柔的抱住自己,听她哭诉少女时期所有迷惘。
她有一张如此美丽、如何包容的脸。
……
艾琳娜坚信她和斯塔薇莎分享着彼此所有的秘密,哪怕肮脏到背叛上帝。直到她看到,火光里,斯塔薇莎冲上来,推开季漻川。
她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她试图引起斯塔薇莎的注意,让她再次拥抱和安慰自己,但是斯塔薇莎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季漻川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姑姑有和你讲过那个故事吗,关于上帝兄弟的故事。”
“神可以依靠罪人降世,”季漻川说,“那么,艾琳娜,你那么聪明,你知道其实真正的罪人,应该是谁吗?”
她后退一步。
……
艾琳娜看着桌上那封信。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斯塔薇莎亲口说出的话,不会再作假。
她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看到镜子里瘦削的自己,又看到旁边大大小小的、斯塔薇莎的肖像画。
微笑的斯塔薇莎、思考的斯塔薇莎。
她开始感到好奇,为什么要骗我呢?又觉得恐惧,她以为完全了解的斯塔薇莎竟然还有另一副神情。
她感到怀疑和痛苦。
她掀翻了整张桌子,痛苦地伏在地上,又抬头,看到阳光照在肖像画上,斯塔薇莎微笑的脸闪闪发光,宛如涂抹上一层璀璨的黄金。
她想吃了那些黄金。
……
灭火的人群散去后,斯塔薇莎赶在教廷的人来调查之前,小心翼翼地上楼。
这场突如其来的古怪大火烧毁了这座房子里所有东西,包括克莱蒙特家族最后的主人,奇怪的是里头所有的画像竟然都安然无恙。
斯塔薇莎在一地废墟里小心地翻找着,最后踩到一副碳化的尸骨。
她沉默,又在尸体的口袋里翻了翻,拿到那颗石头时,她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又摸到什么东西,她有些奇怪,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粒小小的粉红色宝石。
她没忘记,这是艾琳娜曾经提到过的圣诞节礼物。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肖像画,画里的她美好纯真如天使,闪闪发光像那枚粉红色宝石。但是烟尘覆盖的银镜里,她身躯佝偻扭曲,漆黑、诡异、邪恶,像一个恐怖的异形。
斯塔薇莎忽然一颤,粉红色宝石摔在地上,她尖叫着,远离那具死尸,跌跌撞撞往楼下跑,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
“艾琳娜……”
她啜泣着,却无法流下眼泪,她慌乱地伸出手在脸上乱抓,连血流出来都没有感觉。
“艾琳娜。”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最后捂住脸,佝偻着蜷起身体。
街灯照射出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先是几缕飘飞的、模糊的阴影。
随着时间流逝,雪花飘舞,那些阴影慢慢凝聚了。
它们像一群扭曲的尸体,被钉在一座歪斜的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