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云州一直下着冻雨。
林锋的父母赶到了,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母亲在太平间看到林锋遗体的那一刻,直接哭晕了过去。
YS曾经的队员们,不管是转会的、退役的,还是被雪藏的,全都从全国各地赶了回来。
阿昊来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李东来了,红着眼眶帮着小张跑前跑后地办理各种证明。
东明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每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木然地跟在王勇身后,机械地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
穆雪松一直陪在东明身边,他没有以什么特殊的身份自居,只是默默地帮东明递上一杯热水,或者在他鞠躬快要站不稳的时候,在背后悄悄地托一把。
葬礼定在三天后。
火化当天,殡仪馆里弥漫着焚香的烟火味。
林锋安静地躺在推车上,身上盖着那件他生前最常穿的黑色队服外套,他的脸色因为经过了入殓师的修饰,看起来不再那么惨白。
“林儿,走好。”东明站在推车旁,沙哑地吐出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他的手轻轻覆在队服的拉链上,指腹擦过那个冰凉的金属扣。
林锋的母亲趴在车边泣不成声,被亲戚强行搀扶着退到了玻璃门外。
工作人员推着车,缓缓走向了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后方的火化间。
大门合上。
家属和朋友们被安排在等候室里。
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进度。
穆雪松坐在长椅的最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盯着地砖上的纹理。
东明坐在他旁边,头微微仰着,靠在墙壁上,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五分钟后。
原本安静的火化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砰!”
等候室的门被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殡仪馆员工猛地推开。
那个员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对讲机的手都在抖,他看着屋里的一群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实实地吐出一句话。
“不......不见了......”
王勇皱起眉头,站起身:“什么不见了?”
“遗体......”员工咽了口唾沫,惊恐开口,“林锋的遗体......不见了!”
“你放什么屁!”东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员工的衣领,“五分钟前我们亲眼看着你们推进去的!你跟我说不见了?!你们是不是推错炉子了?!”
“没......没推错!”员工被勒得直翻白眼,“就在三号准备室!我们刚把推车停好,转身去拿登记表的功夫......就几秒钟!回头一看,车上就只剩下一件黑衣服了!人......人凭空消失了!”
“你当这是大变活人呢!”王勇一把推开东明,厉声喝道,“带我们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破了工作人员的阻拦,强行闯入了火化准备间。
明亮的无影灯下,那辆不锈钢推车孤零零地停在房间正中央。
推车上,那件黑色的YS队服外套依然保持着原本盖在人身上的形状,微微隆起。
但当东明颤抖着手掀开那件外套时。
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
就好像林锋从来没有躺在上面过一样。
“林儿?!”东明像疯了一样在准备间里四处翻找,拉开每一个柜门,甚至试图钻进旁边冰冷的停尸柜里,“林锋!你别搞这种恶作剧了!你出来啊!”
穆雪松站在推车旁,看着那件空荡荡的队服,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太荒谬了。
一个成年男性的尸体,在全封闭,到处都是摄像头的殡仪馆内部准备间里,在工作人员转个身的几秒钟内,凭空消失。
这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和客观逻辑。
“报警!”小张最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马上报警!”
警察在十分钟后赶到了现场。
殡仪馆被全面封锁。
调取监控录像的过程漫长煎熬。
监控室里,警察、王勇、东明和穆雪松死死地盯着屏幕。
画面显示,工作人员将推车停在准备室中央。
推车上,林锋的遗体清晰可见,盖着黑色队服。
工作人员转身走向门口的登记台。
就在他背对推车的那短短三秒钟里。
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雪花点干扰,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磁场的磁暴影响。
滋啦。
画面闪烁了一下。
等雪花点消失,画面恢复清晰时。
推车上的队服依然盖着,但底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准备室。
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
“这......这是见鬼了吗?”一名年轻的警察看着屏幕,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警棍。
带队的警官眉头紧锁,要求技术人员反复播放那一帧闪烁的画面。
“查一下是不是有人黑进了监控系统,替换了画面。”警官凭借着多年的办案经验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
但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
警方的技术部门几乎把殡仪馆的安防系统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任何被黑客入侵的痕迹。
监控录像是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篡改。
现场勘查也没有提取到任何除工作人员之外的脚印或指纹。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蒸发了。
这起极其离奇的“遗体失踪案”,在云州市引起了轩然大波。
甚至有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写出了《电竞天才死不瞑目,火化前夜离奇尸变》这种耸人听闻的标题。
东明和穆雪松每天像上班一样去警局报到,追问调查进度。
但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正在排查,暂无线索。”
“他们肯定没用心查!”东明坐在警局外面的台阶上,把一根没点燃的烟揉得粉碎,“一个大活人,就算被人偷走了,总得有车拉吧?查路口的监控啊!查啊!”
穆雪松坐在他旁边,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声音疲惫:“所有的路口监控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车辆。东明哥,你清醒一点。”
“你让我怎么清醒!”东明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穆雪松,“那是林锋!是我的队长!他生前被人骂,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让我怎么清醒!”
穆雪松没有反驳,他理解东明的崩溃。
因为他自己,也处于一种随时可能断裂的边缘。
那件黑色的YS队服,最终被林母带回了老家,当做了衣冠冢的替代品。
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草草收场。
而那起离奇的失踪案,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缺乏任何实质性的线索,逐渐变成了一桩悬案。
时间是一把最残忍,也是最温柔的刻刀。
它会把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一点点削平,结痂,最后变成一道只有在阴雨天才会隐隐作痛的暗纹。
三年后。
十二月二十四日。
云州老城区。
早上七点半,穆雪松从深灰色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床头柜上正在震动的闹钟。
房间里开着暖气,空气有些干燥。
穆雪松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睡衣,头发因为睡觉而有些凌乱。
“嘶......”
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抗议。
一只温热的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揽住了穆雪松的腰,稍一用力,将刚坐起来的人重新拖回了床上。
“几点了......起这么早干嘛......”东明闭着眼睛,脸埋在穆雪松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像是一只还没睡醒的大型犬。
穆雪松被他压得重新躺回枕头上,无奈地拍了拍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胳膊:“七点半了呀,今天店里要备的菜多,得早点去菜市场。”
“备什么菜啊......”东明的手指在穆雪松的睡衣下摆处不老实地蹭了两下,企图往里钻,“今天不营业,挂个牌子,老板有事外出。”
穆雪松眼疾手快地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转过头,看着东明那张依然紧闭着双眼的脸。
三年的时间,东明的变化是最大的,他们俩,在经历了两年的冷战,逃避,互相折磨之后,终于在一年前的一个大雪天,把那层糊着血痂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些隔阂和阶级差异,在生死和漫长的陪伴面前,终于显得不再那么不可逾越。
现在,他们住在餐馆二楼这间重新装修过的一室一厅里。
“今天不行。”穆雪松把东明的手抽出来,“今天是二十四号。”
东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二十四号。
林锋的忌日。
原本还带着点旖旎的起床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东明睁开眼,眼底的惺忪褪去,他坐直了身体,抓了一把头发:“操,睡懵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洗手间。
“去花店订的那束白菊花拿了吗?”东明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探出头问。
“昨天下午就拿回来了,在阳台上放着。”穆雪松也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两套深色的衣服。
洗漱完毕,穆雪松在厨房里简单地煮了两碗清水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面。
东明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突然开口:“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穆雪松抬起眼皮看他:“梦见什么了?”
“梦见林儿了。”东明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梦太特么离谱了。”
“离谱?”
“对。”东明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我梦见林儿谈恋爱了。而且谈的那个对象,长得特别好看,个子高高的,脾气还特好,甚至还给林儿做饭吃。”
穆雪松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这是好事啊。林神那脾气,能有个人受得了他,还给他做饭,挺难得的。”
“好事个屁!”东明一拍桌子,抓错重点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想想!林儿三年前就没了!他现在谈恋爱,那对象能是人吗?!”
穆雪松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会在下面跟女鬼结婚了吧?”东明瞪大了眼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打了个哆嗦,“或者是个男鬼?这阴间包分配对象吗?那男鬼受得了他那暴脾气吗?会不会在下面家暴他啊?”
穆雪松看着东明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你想什么呢。”穆雪松无奈地用筷子敲了一下东明的碗沿,“梦都是反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以林神的脾气,只有他家暴别人的份,哪个鬼敢惹他。”
“那倒也是。”东明摸了摸下巴,觉得有道理,“就他那毒舌,估计连阎王爷都得被他气得心肌梗塞。”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
穆雪松拎着那束包好的白菊花,东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冰可乐和一盒草莓味的硬糖。
“走吧。”穆雪松说。
两人推开餐馆一楼的大门。
外面没有下雪,是个难得的冬日大晴天。
阳光虽然不烈,但照在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向了距离老城区不远的南山公墓。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在冬日里依然保持着墨绿色。
林锋的墓碑在半山腰的位置。
这是一座衣冠冢。
里面埋着的,只有那件当年盖在推车上的黑色YS队服。
两人走到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林锋那年拿大满贯时的定妆照。
照片里的少年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透着一股谁也不服的锋芒。
穆雪松弯下腰,将那束白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东明打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
“呲”的一声。
气泡翻涌。
东明把可乐放在墓碑前,又把那盒草莓味的硬糖撕开包装,倒了几颗在供台上。
“林儿,来看你了。”东明盘腿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坐下,也不嫌凉,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照片的边缘,“三年了,你小子在那边过得舒不舒服?”
“我跟你说啊,我这奶茶店,生意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当年拿冠军的奖金,但足够养家糊口了。”
东明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穆雪松。
“看到没?雪松现在是我的人了。”东明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当年不是骂我被变声器骗了吗?你看看,我这叫慧眼识珠。虽然他不是个软妹子,但他煮的挂面比你以前吃的外卖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