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嘴角弯了弯,又从屋里抱出一张古琴,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那琴比成人用的小一些,琴身漆着深棕色的釉,琴弦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坐下来,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音清越,在院子里回荡。
“好听好听!二哥哥真厉害!” 魏无羡拍拍手,又竖起大拇指,十分捧场。
蓝忘机似乎被取悦了,又拿出几样小玩意儿,一件件摆在石桌上——
竹编的蚱蜢,木头雕的小兔子,还有几颗圆滚滚的琉璃珠。
魏无羡看着满桌的小物件,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小团子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吗?
他配合地拿起那只竹编蚱蜢看了看,又捏了捏木头小兔子的耳朵,诚心实意地夸道:
“二哥哥,你的玩具都好有趣啊。”
蓝忘机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喜欢哪一个?”
魏无羡把蚱蜢放回去,笑了笑:“都喜欢。这些是你攒了好久的小宝贝吧?”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到魏无羡面前:“给你。都给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眸子,心里一软,笑着把东西推回去一半:
“不用都给我,我们一起玩就好了。”
这小团子看起来是个不好接近的,实际上很热情嘛。
蓝忘机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魏无羡,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蓝曦臣端着茶盘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两个小家伙围在石桌边,一个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个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把茶放在石桌上,在魏无羡对面坐下,笑着问:
“无羡,院子还喜欢吗?你可愿继续与忘机同住?”
“喜欢喜欢!”
魏无羡连连点头,转头拉住蓝忘机的袖子晃了晃,眉眼弯弯,
“蓝湛,我又能和你一起睡了呢。”
蓝忘机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起。
魏无羡见了,这才满意地转向蓝曦臣,指着石桌上那几样小玩意儿,笑眯眯地说:
“曦臣哥,你看,蓝湛给了我好多宝贝呢!”
蓝曦臣看了一眼石桌上摆着的小玩意儿,心中微微一怔。
这些东西,弟弟从不轻易示人,更不会主动拿给别人看。如今却一件件摆出来,像是献宝似的。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声道:“忘机很少给别人看这些。”
魏无羡听懂了,转头冲蓝忘机笑了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捏:
“那我太荣幸啦!二哥哥你真好!”
蓝忘机垂下眼,耳尖又红了。
蓝曦臣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两个小弟弟挨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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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蓝启仁匆匆赶到后山,在一座僻静的院子外停下脚步。
院门紧闭,院墙爬满了青藤,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里与云深不知处其他地方的清雅整洁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被人遗忘的冷清。
蓝启仁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兄长!”
院内无人应答。
蓝启仁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兄长!”
依旧没有回应。他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长泽和藏色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的儿子也差点被人害死!”
院中的结界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蓝启仁察觉到了,心中稍定,继续道:
“我碰到了长泽的弟弟魏长安,还有他的儿子魏婴。他们此刻就在云深不知处,你不出来见见吗?”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些:
“长安兄说想收忘机为徒,你这个当父亲,难道不该出来见一面?”
院中依旧沉默。
蓝启仁耐心耗尽,猛地抬手,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向院门外的结界。
剑光闪过,结界震颤了几下,却没有破裂。
“兄长!” 蓝启仁收了剑,站在院门外,胸膛剧烈起伏,“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你就是这样对待故人的?”
院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拉开了门。
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从院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衣,发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与蓝启仁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憔悴和落寞。
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蓝氏宗主的温润风采,但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正是青蘅君,蓝忘机与蓝曦臣的父亲。
他站在门口,看着蓝启仁,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启仁,才一年多不见,你为何越发暴躁了?”
蓝启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说我为什么越来越暴躁?”
他越说越来气,索性一屁股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诉起苦来:
“你倒好,往这一关,什么都不管了。两个孩子扔给我,宗务也扔给我,我一个人当几个人用,天天忙得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你知道我每天有多累吗?生怕自己行差踏错,被那些长老挑出错处,每天用家规把自个儿捆得死死的,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先把自己给憋死了!”
他素来注重仪态,从不曾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一来是在兄长面前无须端着,心中有气憋了许久不吐不快;
二来这几日在夷陵山上,受魏长安和魏无羡那对随性叔侄的影响,性子也不知不觉松散了几分,倒也不觉得这般坐在地上有什么不妥了。
青蘅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蓝启仁抬手拦住他:“你先听我说完!”
“曦臣还好,已经懂事了,不用我怎么操心。可忘机呢?那孩子才多大?你当爹的不管,我这个当叔父的总不能不管吧?
教他读书、教他练剑、教他规矩——你知道那孩子有多不爱说话吗?我问他十句,他能回三句就不错了!”
“还有宗务,你以为好处理?那些长老哪个是好相与的?
今天这个说要修祠堂,明天那个说要增弟子,后天又有人来问为什么今年的除祟任务少了——
我上辈子欠了谁的?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青蘅君站在一旁,听着弟弟的牢骚,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却始终没有打断。
蓝启仁喘了口气,继续道:
“长泽和藏色失踪的消息传来,我派人去找了许久,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段时间又听说江家的流言,说他们的孩子被江枫眠害了,我又四处打听他们的下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不是碰上长安兄,我这会儿还在夷陵的大街小巷里转悠呢,哪还有心思来管你!”
青蘅君的神色终于变了,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启仁……是兄长不对,辛苦你了。”
“辛苦?”蓝启仁冷笑一声,“你知道辛苦就好!”
青蘅君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吧。喝杯茶,慢慢说。”
蓝启仁哼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走进了院子。
院中陈设简单,石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青蘅君重新沏了一壶,给蓝启仁倒了一杯。
蓝启仁刚说的口干舌燥,此刻顾不上仪态,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放下杯子,将江家的传言、魏长安和魏无羡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青蘅君听完,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江枫眠……竟是这种人。长泽待他以诚,他却这般对待长泽的孩子。这是当我们这代人全死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激烈,但眼底却压着一丝怒意。
蓝启仁知他一向不喜形于色,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动了真怒。
青蘅君垂下眼帘,半晌才又道:
“没想到长泽来历如此不凡……只是,他和藏色怎么就……”
“人都没了一年了,你才来后悔!”
蓝启仁冷哼一声,
“之前我来请你,你不理我,才没机会告诉你!你是不是要等亲朋好友都死光了才肯出来看一眼?”
青蘅君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那个英俊沉稳的少年。
魏长泽常来找他喝茶,每次来都带着藏色亲手做的糕点。那糕点甜得发腻,他吃不惯,但每次都笑着吃完了。
藏色是个活泼的性子,听学时总是变着法地逗启仁,有一回竟把启仁胡子烧了。
他后来还想着,若是长泽和藏色有了孩子,一定也是个活泼的性子。
长泽离开莲花坞后,携藏色来过一次云深不知处。他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故人相聚,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青蘅君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涩:
“我对不住长泽……没有及时收到他们出事的消息。”
蓝启仁看着他,见他眼底有了愧色,气才消了几分,没好气地说:
“你既然知道对不住,就出来见见长安兄。人家是隐世家族的人,愿意收忘机为徒,是忘机的造化。你这个当父亲的,总不能连面都不露吧?”
青蘅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见他们。”
蓝启仁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剩下半杯凉茶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