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瞪圆了眼睛。
“结、结扎?”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合拢。
他那把烧火棍似的剑,什么时候还懂医术了?而且这手法……未免也太损了吧?
“随便?”
魏无羡叫了一声剑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不是一把剑吗?怎么还懂这个?”
魏长安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回想,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略有所得吧。”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江枫眠不是注重传承吗?那就让他断子绝孙好了。”
魏无羡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魏长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这把剑……好像有点不正经。
难道……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物似主人形”?
不过——他喜欢。
“那主人掳走这孩子又是想干什么?”
魏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还昏迷着的江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魏无羡哼笑一声,小手紧握成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狠劲儿:
“俗话说,人最看重什么,就让他失去什么。那虞紫鸢不是把她儿子当眼珠子吗?那就让她痛失所爱好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江澄,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江枫眠囚困我半年,费了那么大心思,不就是为了他儿子?
父债子偿,我把他儿子囚困个十年八年,不算过分吧?我没有百倍还之,已经算仁慈的了。”
魏长安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魏无羡嘴角一弯:
“主人干得不错。”
魏无羡看着他,笑得真挚灿烂,倒真有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可爱:
“叔叔,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如出一辙——不羁,恣意,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畅快。只不过,一个张扬,一个稍显内敛。
颇有几分狼狈为奸的意味。
两人略一合计,决定将江澄丢到岐山去。
魏长安没有多说,调转身形,径直往西北方向飞去。
夜风呼啸,剑光无声,他本就是剑,无需御剑,只是白日里为掩人耳目才假装站在剑上。
此刻夜深人静,他便直接以本体飞行,速度比御剑快了一倍不止。
大约半个时辰后,岐山边界的小镇出现在视野中。
魏长安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树林中落下。魏无羡从他怀里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从空间中取出陈情,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在夜风中飘散。
不多时,四周便围满了鬼祟,眼巴巴地望着魏无羡,等待吩咐。
魏无羡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江澄:“给他换身破衣服。”
几只鬼祟飘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江澄身上那件白色寝衣扒了下来,又从不知哪里找来一套灰扑扑的破旧衣裳,胡乱套在他身上。
那衣裳又大又旧,补丁摞补丁,穿在江澄身上松松垮垮,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叫花子。
魏无羡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偏头看向魏长安:“叔叔,消除他的记忆。”
魏长安抬手,指尖点在江澄眉心,一道微光闪过。江澄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了。” 魏长安收回手,“他不会再记得自己是谁,除非遭受重大刺激。”
魏无羡又从空间中取出一张长期易容符,拍在江澄身上。符纸化作一道微光融入江澄体内,他的面容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五官依旧清秀,却与原来的模样全然不同,看着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公子,长相不惹眼,却也不寒碜,混在人群中不会引人注目,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碍眼。
魏无羡站起身,划破指尖,将一滴血珠弹向空中。
血珠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雾,飘散在鬼祟们之间。
那些鬼祟们齐齐一顿,魂体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它们感受到那滴血中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哪怕只有一滴,也足以让它们灵智大开,魂体凝实。
鬼祟们纷纷飘过来,在魏无羡面前跪倒,俯首贴耳。
魏无羡抬头看着它们,身形虽小,威压却不容小觑:
“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把这孩子扔到镇里最脏乱的贫民窟去。
以后好好‘照看’他——若有好人家想收养,一律吓走;若有恶霸之类想带走,先拖住人,再通知我。”
鬼祟们齐齐点头,发出高低不一的应和声,七手八脚地托起江澄,飘进了夜色中。
魏长安立在魏无羡身侧,看着这一幕,没有多问。
“走吧。” 魏无羡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回去睡觉。”
魏长安俯身将他抱起,化作一道剑光,朝云梦方向掠去。
回到云梦的客栈,已是后半夜。魏无羡脱了外袍,一头栽进床铺,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要睡觉长高”,便沉沉睡去。
魏长安盘膝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帘微垂,静静守着他。
----------
莲花坞那边,江家弟子们一直忙到后半夜,才终于将火势彻底扑灭。
书房化为废墟,祠堂只剩深坑,周遭的房屋也炸得面目全非,瓦砾碎木散落一地,浓烟还在残垣断壁间袅袅升起。
江枫眠面色铁青,站在废墟前,一言不发。
虞紫鸢提着紫电,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刚歇了口气,一回头,正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披着斗篷,怯生生地站在回廊下,正往这边张望。
“阿离?你来做什么!”
虞紫鸢眉头一拧,声音尖了起来,
“不去睡觉,跑来凑什么热闹?你能帮上什么忙?还不是只会添乱!”
江厌离吓得身子一抖,小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阿娘……我担心你和阿爹,就想来看看……”
虞紫鸢越说越来气: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堂堂世家嫡女,一点气度都没有,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江厌离咬着唇,不敢再说话。
江枫眠皱了皱眉,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江厌离的发顶,语气比虞紫鸢温和多了:
“阿离,回去睡吧。这里没事。”
江厌离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没有再骂,才小声说了句“阿爹阿娘早些休息”,转身走回了后院。
江枫眠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女儿说不上多重视——江家的未来在儿子身上,女儿毫无修炼天赋,不过是联姻的筹码罢了。
只是妻子这般动辄打骂的性子,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
“你以后少说两句。” 他偏头看向虞紫鸢。
“我少说两句?”虞紫鸢冷笑,“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阿澄呢?” 她四下张望了一眼,“这么大的动静,那孩子怎么没露面?睡得这么沉?”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江枫眠也皱起了眉。
“来人!”虞紫鸢扬声喊道,“去看看公子!”
一个仆从匆匆跑向后院。
没过多大会儿,那仆从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面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宗主!公子不见了!”
虞紫鸢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她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公子……公子不见了……”
江枫眠面色骤变,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
虞紫鸢紧跟其后,脚步慌乱,再不见往日的高傲。
江澄的房间里,床铺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不是有人睡过的样子。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将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虞紫鸢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凉。
“阿澄——阿澄!”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夜空,“我儿子呢?我儿子去哪了!”
江枫眠站在窗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仔细察看了一下窗棂,没有撬动的痕迹,窗台上也没有脚印。
“结界没有被触发。”他沉声道。
“结界?你跟我提结界?”
虞紫鸢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有人把你家都炸了,你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你那个结界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你个废物!”
江枫眠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虞紫鸢攥着紫电,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
“一定是那些人!炸书房、炸祠堂的人!就是他们带走了阿澄!”
江枫眠依旧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阴沉越来越重。
虞紫鸢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倒是说话啊!你是怎么当爹的?你不是本事大吗?我儿子丢了,你连句话都没有?”
“我能说什么?”
江枫眠挥开她的手,声音低沉,压着火气,
“人已经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
虞紫鸢冷笑:“找?去哪里找?你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你上哪去找?”
江枫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来人。”
几个弟子匆匆跑进来,垂首听命。
“封锁莲花坞方圆百里,搜。”
江枫眠一字一句道,
“把所有弟子都派出去,挨家挨户地搜。另外,传令云梦境内所有据点,留意一切可疑之人。”
“是!”
弟子们领命而去。
虞紫鸢站在屋子中央,握着紫电,浑身发抖。她忽然猛地一甩手,紫电抽在床柱上,木屑飞溅。
“阿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江枫眠,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事,我跟你拼命!”
江枫眠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虞紫鸢又骂了几句,见他不出声,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走出了房门。
紫电拖在地上,噼啪作响,在廊道里留下一道长长的焦痕。
江枫眠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莲花坞被炸,儿子失踪——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晚上。
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是那个孩子的亲人?
可他早就打听过了,魏长泽是孤儿,并无亲族。
藏色的师父抱山散人倒是还活着,可那位前辈早已避世多年,从不插手凡尘俗事。
但也说不准,万一她破例下山寻徒孙呢?毕竟藏色是她收养的孤儿,若论起来,那孩子也算是她抱山一脉的后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后背隐隐发凉。若是那位前辈出手……他不敢往下想。
又或者,是其他世家在背后捣鬼?
这个念头一起,他眼底的惧意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
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把人找出来。他江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
魏无羡一觉醒来,已是次日午时。
洗漱完毕,两人下楼,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子菜。菜还没上齐,邻桌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莲花坞昨晚出大事了——书房炸了,祠堂也炸了,连江小公子都失踪了!”
“可不是嘛,大火烧透了半边天,江宗主差点没命,江家现在到处搜人,闹得人心惶惶。”
“虞夫人说是江宗主遭了天谴,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坏事……”
“嘘——小声点,江家的人还在街上呢。”
魏无羡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嘴角微微弯起。
正吃着,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声。
魏无羡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队紫衣人正沿街而来,领头的手按剑柄,面色阴沉,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掌柜的!” 领头的一脚跨进客栈,声音冷硬,“把所有客人都叫出来,到大堂集合!”
客栈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的客人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要往外跑,却被门口的江氏弟子堵了回来;有的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身子都在发抖。
“都听好了!”
领头的紫衣人扫视了一圈,目光尤其在有孩童的桌上停留,
“尤其是家里有四五岁孩子的,都过来,一个个查!”
魏无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魏长安坐在他对面,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个江氏弟子朝他们这边走来,目光在魏无羡身上停了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魏长安依旧没动,像是没看见他们。
“喂,说你呢——” 一个弟子伸手就要去拉魏长安的袖子。
魏长安抬了抬手。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无形的灵力从指尖迸发而出,精准地掠过在场每一个江氏弟子的发顶。
“啪啪啪啪——”
几声轻响,那些弟子的发冠齐齐断裂,碎成几瓣,落在地上。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狼狈不堪。
而那一道灵力,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无辜百姓,连桌上的碗碟都没动一下。
客栈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