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
赵小刀把白夜堵在厨房门口,双臂一伸,像只护食的小猫,死活不让他进。
之前两人看完电影,白夜说就不出去吃了,想订外卖,问她想吃什么,赵小刀非要说在她家,她要给白夜做顿饭,菜应该是昨天买的。
“你别管了,等着吃就行了。”
白夜脖子伸得老长,往厨房里探。
赵小刀身子一挪,又挡住:“你别看!”
晚了。白夜已经看见了。
灶台上调料罐摆得整整齐齐——油盐酱醋,一样不落。但砧板上那根葱切得……怎么说呢,有的地方粗得像手指,有的地方细得不行。地上还躺着两段,不知道是切的还是吓掉的。
旁边一块羊肉,大概是准备做葱爆羊肉。
还有一个包菜,可能是要手撕包菜。
最边上还有一坨炒糊了的鸡蛋,黑不溜秋的,像从炭火里扒出来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烟直往上窜。白夜实在没看出来,这是想煮的什么玩意儿。应该是什么汤之类的。
四菜一汤,想的还挺好的。
“赵老师,”他指了指锅,“水开了,可以关火了。”
赵小刀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揭锅盖,手一碰就缩了回来——“嘶——”她捏着耳垂,回头瞪他,眼圈都红了,“你别看了!”
白夜没动。
“你去沙发等!”赵小刀拿手肘推他,语气又急又凶,“你在这站着,我不好发挥。”
白夜还是没动。
沉默了两秒。
“我帮你吧。”他说。
“不用你帮忙!”赵小刀头都没回,语气坚决得像在宣誓。
“赵老师。”
“嗯?”
“我突然特别想吃泡面。”
赵小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那一片惨不忍睹的战场,沉默了片刻,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你如果特别想吃泡面的话……我可以陪你吃泡面。”
“我特别想吃,”白夜一脸真诚,还加了一句,“也不知道怎么了,抓心的想吃。”
“那好。”
正好有烧好的热水。两盒泡面,三分钟,搞定。
赵小刀还把她炒糊了的鸡蛋、切好的火腿肠加了进去——白夜这才看明白,她本来是想做鸡蛋炒火腿肠。
两个人筷子,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安静地吃了几口。
白夜说:“泡面也挺好的。”
赵小刀点点头,语气理直气壮的,好像刚才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不是她一样:“对,我买的这个面特别好。”
“挺好的,”白夜接上了,“比外面很多手擀面都好吃。嗯,特别的筋道——”
他说不下去了。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假。嘴角开始往上翘,他拼命忍,腮帮子都绷紧了。幸好练过。
赵小刀听他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拿眼瞪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白夜嘴抿成一条直线。
“你明明在笑。”
“我真的没笑,我在吃面。”白夜吸溜了一口面,又夹了块黑乎乎的鸡蛋,含混地说,“真好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噗嗤一声。
白夜实在绷不住了,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赵小刀瞪了他两秒钟,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补了一句:“还特别筋道——泡面筋道个鬼!”
这一下,白夜彻底放弃了,笑得肩膀直抖。赵小刀被他带得也停不下来,捂着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对着两碗泡面,笑得跟傻子似的。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久,才慢慢停下来。
赵小刀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地宣布:“下次,下次我肯定给你做顿好的。”
白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那坨泡面。
“不用,”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真诚:“有这心就挺好的了。”
“你不信我?”赵小刀急了,“下次我给你做一桌大餐。”
“好。”白夜点头,笑得温和,“那我下次自带泡面来。”
赵小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我以前会做菜的,”赵小刀低头戳着碗里的泡面,真诚的看着白夜,“只不过很久不做了,有点不熟练。”
白夜点点头:“我信。”
赵小刀看他一眼,可能觉得这个我信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没走心。
“真的,”赵小刀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解释:“我以前没钱的时候,都是自己做的。葱爆羊肉我做得特别好吃。”
“你不用解释,我真的信。因为你没做西红柿炒鸡蛋,我就信了。我刚才在厨房看见有西红柿,新手喜欢做西红柿炒鸡蛋,你没做…”
赵小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我准备西红柿拌白糖的,还没切。你想不想吃?我去切。”
白夜没接话。
葱爆羊肉、凉拌西红柿、手撕包菜、鸡蛋炒火腿……
再加上锅里那锅本来要做的汤
四菜一汤。
这是规划好了的。
白夜看着她,忽然觉得厨房那一片狼藉也没那么惨了。虽然葱切得乱七八糟,鸡蛋炒得乌漆嘛黑,锅盖还烫了手——但菜单是想好了的,搭配是有讲究的,顺序也是按部就班的,心意是实实在在的,就是手不太好使了。
“行啊,”白夜笑了,“四菜一汤,赵老师这安排可以的。”
赵小刀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出是四菜一汤了?”
“我又不瞎。”白夜端起泡面碗喝了口汤,漫不经心地说,“就是赖我了,谁让我想吃泡面那”
赵小刀呵呵一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西红柿,
“你想怎么吃?直接吃还是切了拌白糖?”她站在餐桌边,语气里带着一点你选吧,我都可以。
“你说了算。”
“那切了吧,我让你看看我的刀工。”
白夜没说话,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瞟了一眼——那根切得惨绝人寰的葱还躺在那里,粗细不一,像被狗啃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泡面碗,假装喝汤。
赵小刀转过身去厨房,背对着他开始切。“咚咚咚”的声音传来,节奏倒是挺快,听着像那么回事。
白夜放下碗,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
赵小刀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几个西红柿被她切得干干净净——装盘,撒糖,一气呵成。
“怎么样?”她把盘子端过来,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写着快夸我。
白夜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西红柿。
切得有点厚。不是有点,是正经挺厚的。一块一块的,像西红柿块儿,不像是西红柿片儿。撒了白糖在上面,白花花的,倒是挺好看。
“怎么样?”赵小刀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期待已经快溢出来了。
白夜抬起头,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特别好。”
顿了顿。
“薄如蝉翼啊。”
赵小刀嘴角的笑容僵住了零点五秒,然后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你不吃算了。”
“吃吃吃,”白夜赶紧把盘子又拽回来,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薄有薄的好,厚有厚的好,你这属于……敦实。实在。还有你选的西红柿也选的好,汁水多,说明你眼光好”
赵小刀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白夜看着她,笑了,又夹了一块西红柿,嚼得嘎吱嘎吱响。
“特别甜,白糖买的也好”
……
两个人吃完饭,瘫在沙发上消食。
“过几天那个尖叫之夜,”赵小刀说,“猕猴桃办的。”
“嗯。”
“咱俩不得看看他们有什么剧?到时候采访别一问三不知。”
白夜觉得有道理。场面话该说还是要说的,总不能人家问你看没看过我们平台的剧,你说没看过。
于是打开猕猴桃视频。
热门剧集一排拉下来——《古剑奇谭》,夏天最火的,白夜没什么兴趣。《灵魂摆渡》,这个好。《爱情公寓4》,情景喜剧,很火很火。
要说最好过的,当然是2014年年初那部《来自星星的你》。都教授,千颂伊,炸鸡和啤酒,满大街都在说,想不知道都难。
白夜对这些里面,唯一有点兴趣的是《灵魂摆渡》。
上辈子他确实看过。系统里也有这部剧,随时能进体验一下。但他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冬青太菜了。要体验也是体验赵吏,灵魂摆渡人,那多带劲。
不过也就是想想,灵异类的他都不想碰。
山村老师,林正瑛的僵尸系列他也没少看,但也从来没计划进去体验。吃饱了撑的进去被鬼吓啊。那体验感那么真实,吓出来的好歹怎么办,
看了一集。
两集。
三集。
到第四集的时候,赵小刀不说话了。
白夜也没说话。
屏幕上,一个中式婚房的场景。绣花鞋,红嫁衣,半夜自己移动的衣柜。那种压抑的氛围,不像西方恐怖片那样一惊一乍,但是阴恻恻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鬼上床。
经典的中式恐怖。
绣花鞋自己往前挪,红嫁衣搭在椅背上,没人碰它,但总觉得它动了一下。
赵小刀往白夜那边蹭了蹭。
白夜没动。
衣柜自己移了一下,吱呀一声。
赵小刀又蹭了蹭。
白夜也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赵小刀整个人都快缩进他怀里了。
白夜看了她一眼。
“不看了。”赵小刀说,声音闷闷的。
白夜按了暂停。
“你是演员你还怕啊?”
赵小刀从他怀里抬起头,“演员也是人啊,怎么不怕了?”
“不是,”白夜说,“你知道怎么拍的,机器在哪儿,绿幕在那儿——”
“你知道是假的嘛。”赵小刀打断他。
白夜想了想。
“确实,”他说,“我也知道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
“但我也会被吓一跳。”
赵小刀看他一眼。
“就是了,”
她说完了,又缩回去了。白夜也没再说什么,伸手够了个靠枕塞给她。
屏幕还停在那个暂停的画面,红嫁衣挂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快关掉。”
“其实看完就不害怕了。”
白夜回忆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这一集看着吓人,但内核不是鬼吓人那种。女的死了,男的舍不得,搞到一种犀角香,点上就能通灵,跟鬼魂相见。人鬼情未了。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恐怖外衣下其实是催泪的。不过确实有点吓人。
白夜又看了眼屏幕上那件红嫁衣。现在想想,这个年代的网剧尺度是真的大。没有监管的这几年,什么都敢拍,什么都敢播。
后来就不行了。删减,删减,再删减。恐怖的不让拍,灵异的不让播,最后连鬼都不能是真的鬼,得是做梦,得是幻觉,得是人装的。
赵小刀缩在白夜怀里看完了第四集。
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她没动。白夜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刀闷闷地开口:“你说现实有这种爱吗?”
白夜想了想。
“应该有吧。”
他想起一个故事。忘了在哪看到的,一个入殓师讲的。
说是有个老奶奶去世了,家里人哭成一团,但老爷爷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操办后事的时候,老爷爷就站在旁边,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儿女们觉得不太对,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事办完了,老爷爷回家,照常吃饭,照常遛弯,照常跟邻居打招呼。
然后三个月没到。
老爷爷就走了。
追着老奶奶去的。
赵小刀听完,没说话。
白夜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真的假的?”赵小刀声音有点哑。
“入殓师讲的,应该是真的吧。”
赵小刀吸了吸鼻子。
“也没哭,”白夜说,“都不哭的。就是该干嘛干嘛,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好像早就想好了,把事情办完,就去找她了。”
赵小刀把脸往白夜怀里埋了埋。
“你别讲了。”她说。
白夜就不讲了。
《灵魂摆渡》的内核,一句话说就是用鬼神之事,讲人心人情。剧中几乎所有的鬼,都是因为执念而留在人间。这种执念可能是刻骨铭心的爱,未了的心愿、深重的仇恨,或极致的不舍。
执念嘛就应该放下,剧集通过摆渡,最终想说的是。执念太苦,学会放下,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无论是对于鬼,还是对于活着的人。
人生无常,向前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