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晨雾还没散透,医务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赵静抱着本厚厚的外文图纸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点白霜,看见叶辰正在配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叶医生,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图纸上是台精密冲床的构造图,标注全是德文,其中一页被折了角,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批注。“这是德国原厂的最新机型,厂里想引进,让我先熟悉图纸。”她指尖点着折角处,“这里的液压传动参数,我总觉得翻译得不太对。”
叶辰接过图纸,刚翻了两页,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皮鞋声——在满是胶鞋和布鞋的厂区里,这声音格外突兀。抬头一看,王厂长陪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男人胸前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眼神扫过医务室,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审视。
“小叶,给你介绍下。”王厂长拍着男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是林天放同志,刚从德国进修回来,分配到咱们厂技术科,以后负责新设备引进项目。”
林天放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医生,久仰。常听厂长提起你,说你不仅医术好,对厂里的设备也很熟悉。”他的普通话带着点轻微的口音,笑容客气却疏离。
叶辰握了握他的手:“林同志客气了,我就是懂点皮毛。”
“皮毛可不敢当。”林天放目光落在赵静手里的图纸上,突然笑了,“赵技术员也在研究这台冲床?我在德国时,刚好参与过它的调试,这图纸上的参数确实有问题,尤其是液压泵的流量系数,翻译错了整整三个小数点。”
赵静愣了愣,赶紧翻到那一页,对照着林天放说的参数一算,脸色顿时变了:“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原来是这里错了!要是按原图调试,开机就得炸!”
林天放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的便签:“我带了原厂的参数表,上面有工程师的亲笔批注,赵技术员要是需要,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
“真的吗?那太谢谢了!”赵静眼睛亮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叶辰看着林天放流畅地说出各项参数,甚至连某个易损零件的型号都记得分毫不差,心里暗暗点头——这人确实有真本事,不像厂里某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专家”。
可不知为啥,他总觉得林天放看赵静的眼神有点特别,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打磨的精密仪器,带着种志在必得的专注。
中午在食堂,林天放的餐盘里多了份红烧肉——是食堂大师傅特意给的,说是“欢迎留洋专家”。他端着餐盘走到赵静旁边,笑着坐下:“赵技术员,早上的参数表我已经让打字室复印了,下午给你送过去?”
“谢谢林同志。”赵静扒着饭,脸颊有点红,“其实我还有几个关于传动齿轮的问题……”
“正好,我下午有空。”林天放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厂里的图书馆有本《精密冲压机设计原理》,是德文原版,我可以借给你看。”
这一幕刚好被端着饭盒过来的傻柱看见,他捅了捅叶辰的胳膊:“这姓林的,是不是对赵技术员有意思?”
叶辰没说话,只是看着赵静接过排骨时,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想起赵静之前说过,她在哈工大的毕业设计,就是关于冲压机传动系统的,当时因为找不到外文资料,差点没能通过答辩。
“人家是技术交流,你别瞎想。”叶辰往傻柱碗里夹了块萝卜,“赵技术员正愁没资料呢,有人帮忙是好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林天放的出现,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在技术上给了赵静新的助力,似乎也在悄悄改变着某些平衡。
下午巡诊路过技术科,叶辰看见林天放正拿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图,赵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两人凑得很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这齿轮的模数必须控制在3.2,不然会影响传动效率。”林天放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我在慕尼黑时,见过类似的案例,当时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个细节,导致整台设备报废。”
“原来是这样!”赵静恍然大悟,“我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想过是模数的问题。”
林天放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赵技术员很有天赋,就是缺了点系统的理论指导。要是不介意,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赵静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小声道:“谢谢林同志。”
叶辰看得心里发沉,转身往车间走。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林天放那眼神里的势在必得,让他莫名地觉得不舒服。就像一只精准的猎隼,盯上了自己看中的猎物,冷静,且志在必得。
傍晚下班,叶辰推着自行车往家走,看见赵静和林天放并肩从技术科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图纸,正说着什么,赵静笑得眉眼弯弯,是他从没见过的轻松模样。
“叶医生。”赵静看见他,赶紧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林同志答应教我德文了!以后看原版资料就不用总麻烦别人了!”
林天放也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客气:“叶医生,厂里的医务室设备有点旧,我认识医疗器械厂的人,可以帮忙联系更新一批,你看需要哪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自己的人脉,又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姿态。叶辰笑了笑:“多谢林同志好意,医务室的设备还能用,就不麻烦了。”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傻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撇撇嘴:“我瞅着这姓林的不对劲,哪有刚见面就又是借书又是教德文的?八成是没安好心。”
“别瞎猜。”叶辰跨上自行车,“赵技术员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他蹬车的力道却重了几分。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在给囡囡织毛衣,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放下毛线:“咋了?厂里出事了?”
叶辰把林天放的事说了说,娄晓娥听完,突然笑了:“你是担心赵技术员被抢走?”
“我不是担心……”叶辰有点别扭,“就是觉得那林天放太刻意了。”
“刻意也正常。”娄晓娥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赵技术员年轻能干,长得又俊,有人喜欢不奇怪。再说了,她心里要是有人,别人再刻意也没用;要是没人心上,多个人追求,反倒是好事。”
囡囡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叶辰的手指,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看着女儿粉嘟嘟的小脸,叶辰心里的闷堵散了些——是啊,赵静又不是没主见的人,她要是对林天放没意思,再多人撮合也没用。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赵静下午在技术科的笑容,又想起林天放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轧钢厂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多了点不一样的滋味。不再是简单的上班下班,多了点看不见的较量,也多了点让人牵肠挂肚的牵挂。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娄晓娥恬静的脸上。叶辰知道,明天的轧钢厂,林天放还会拿着图纸去找赵静,赵静大概也会像今天一样,认真地听,仔细地记。而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巡诊,配药,偶尔路过技术科时,忍不住多瞥一眼。
这样的日子,有波澜,有悬念,有藏在平静下的暗涌,似乎……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