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早会刚散,王厂长就把叶辰叫到了办公室。老厂长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角都被汗浸湿了。“小叶,这事怕是得你出面。”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推,“赵小静她娘来了,在厂门口闹呢。”
叶辰拿起纸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赵小静必须给家里寄二十块钱“买断费”,不然就把她拽回村里嫁人,连带着刘五四的工作也别想要了。
“她要买断费?”叶辰皱起眉,“前阵子不是说通了吗?还收下了手表。”
“谁说不是呢。”王厂长叹了口气,“听说村里的张屠夫给了她家三十块彩礼,想娶小静当填房。她娘见钱眼开,觉得刘五四这头亏了,非要再讹笔钱才肯松口。”
两人赶到厂门口时,赵小静正被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拽着胳膊,哭得满脸通红。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星子溅了半尺远:“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城里的工作就这么香?三十块彩礼不要,非要跟个穷工人受苦?”
刘五四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发白,却不敢动手——上次在村里,他就因为跟老太太顶了句嘴,被骂得差点没抬起头。周围围了圈工人,指指点点的,有人叹气,有人骂老太太不讲理。
“娘!我跟五四是真心的!”赵小静想甩开她的手,手腕却被攥得生疼,“您别在这儿闹了,让人看笑话!”
“笑话?我看你才是笑话!”老太太往地上啐了口,“今天要么跟我回去嫁张屠夫,要么就让刘五四拿二十块钱来,买断你这门亲!少一分都不行!”
“你做梦!”刘五四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护住赵小静,“小静是我对象,凭啥给你钱?”
“凭我生她养她!”老太太瞪着眼,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没良心的啊!白养这么大,进城就忘了本啊!轧钢厂的领导呢?管不管这事啊!”
王厂长看得直皱眉,刚想上前,被叶辰拉住了。“厂长,您别出面,我来。”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大娘,您起来说话。地上凉,冻着了得不偿失。”
老太太斜着眼看他:“你是谁?想管闲事?”
“我是厂里的医生,叶辰。”他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小静在厂里表现好,领导都喜欢她。您要是把她拽回去,不光她没了工作,五四在农机厂的差事怕是也保不住——那可是铁饭碗,丢了可惜。”
老太太的哭声顿了顿,眼睛在糖纸上溜了溜,没接:“铁饭碗咋了?三十块钱能买两担米,够吃半年!他那铁饭碗能给我啥?”
“能给您踏实。”叶辰把糖塞到她手里,“五四是正式工,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年底还有奖金。您要二十块买断费,他现在就能给,但您得写个保证书,以后再也不找小静麻烦,更不能逼她嫁人。”
“现在就给?”老太太眼睛一亮,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别哄我!他一个穷工人,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刘五四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沓皱巴巴的钱票,有毛票有角票,还有两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这是我攒的工资,还有小静的私房钱,刚好二十块!”
老太太的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抢,被叶辰拦住了:“先写保证书。”
傻柱不知啥时候挤了过来,手里拿着纸笔:“我早准备好了!老太太,写吧,写完钱就给你!”
老太太盯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写起来。她大概不识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当签名,又按了个红手印——傻柱早有准备,带了印泥。
“钱给你。”叶辰把钱递给她,“记住了,以后再敢来闹,我们就拿着保证书去公社告你,到时候别说三十块,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太太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不闹了不闹了,我闺女有福气,跟着工人好,好得很。”她转身就要走,又想起啥似的,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小静手里一塞,“这是你爹留下的旱烟袋,你说过要的。”
赵小静愣了愣,接过布包,眼圈突然红了。
老太太没回头,快步往村口走去,背影看着竟有点落寞。傻柱在旁边呸了一声:“真是见钱眼开,啥人啊!”
“算了。”赵小静把布包攥在手里,声音发哑,“她毕竟是我娘。”
刘五四把她搂进怀里,眼圈也红了:“以后我一定好好挣钱,不让你受委屈。”
周围的工人都松了口气,有人笑着说:“这下好了,总算清净了。”“这二十块花得值,买断个踏实。”
回到医务室,叶辰刚坐下,赵静就找来了。她手里拿着个饭盒,里面是刚蒸好的鸡蛋羹:“叶医生,谢谢你。我堂姐刚才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她娘还得闹下去。”
“举手之劳。”叶辰接过饭盒,“你堂姐没事吧?刚才哭得挺厉害。”
“没事了,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赵静叹了口气,“我娘说,她小时候总偷着给我堂姐留窝头,这次要不是张屠夫给的彩礼多,她也不会这么狠心。”
正说着,刘五四和赵小静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两斤苹果。“叶医生,晓娥姐呢?我们得好好谢谢你。”刘五四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这钱花得值,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傻柱呢?刚才多亏了他带纸笔。”赵小静四处张望,“我得请他去食堂吃顿饭。”
“他早跑了。”叶辰笑了,“说是要去给你们打份红烧肉,让你们压压惊。”
中午在食堂,傻柱果然端来满满一盆红烧肉,还拎了瓶二锅头:“今天得喝两盅!庆祝五四和小静彻底摆脱那老太太!”
赵小静没喝酒,只是小口吃着肉,眼圈时不时红一下。刘五四给她夹了块排骨:“别想了,以后有我呢。等发了工资,咱给你娘买块布,让她做件新棉袄。”
“嗯。”赵小静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点笑。
下午,叶辰去农机厂给工人看病,刚好碰见刘五四在修拖拉机。他蹲在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额上渗着汗,却哼着小曲,比早上精神多了。
“心情不错?”叶辰递给他瓶水。
“能不好吗?”刘五四从车底下钻出来,抹了把汗,“刚才小静去百货大楼培训,路过这儿,给我送了个荷包,说是她连夜绣的,能辟邪。”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布荷包,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针脚有点乱,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叶辰看着那荷包,突然觉得,那二十块钱花得真不冤。有些麻烦,用钱能解决,反倒是种解脱。就像老太太,她或许不是天生刻薄,只是被穷日子逼得眼里只剩下钱,二十块钱买断的,不光是段亲事,更是两辈人之间的疙瘩,让年轻人能轻装上阵。
傍晚下班,叶辰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回来,笑着问:“听说赵小静她娘被打发走了?”
叶辰把事情说了说,娄晓娥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要是日子好过,谁愿意做这恶人。”她往叶辰手里塞了个烤红薯,“不过话说回来,这钱花得值。你没看三大爷刚才还跟我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这次他倒是说对了。”
正说着,三大爷背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小叶,我刚才看见刘五四给小静买了块花布,说是要做新衣服。我瞅着那布,得值五块钱,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叶辰笑了,没接话。他知道,刘五四和赵小静的日子,才算真正开始。没有了老太太的搅和,他们可以踏踏实实地攒钱,买房,说不定明年就能办喜事,就像他和娄晓娥一样,在这四合院里,守着平淡的日子,慢慢过。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白天老太太揣着钱离开的背影,又想起赵小静手里的旱烟袋,心里五味杂陈。这世上的亲情,有时就是这么拧巴,有算计,有刻薄,却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就像老太太最后塞给小静的布包,别扭,却也是份心意。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娄晓娥恬静的脸上。叶辰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会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路过百货大楼时,或许能看见赵小静在柜台后笑着给顾客打包,路过农机厂时,能听见刘五四修机器的叮当声。
这样的日子,有无奈,有和解,有用钱买断麻烦后的踏实,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