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颐宫的佛堂里,木鱼声笃笃的,佛龛里金身佛像垂目端坐,檀香细细地燃着,青烟在冷光里袅袅浮起。
案上经卷半开,蒲团前的香灰里还插着几炷残香。
沈太后一身素净,先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才起身坐回小几边,闭着眼,指尖一颗一颗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朱嬷嬷领着端着参汤的小宫女进来了,小宫女垂着头,把汤盏轻轻搁在小几上,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沈太后睁开眼,端起汤盏,拿勺慢慢舀着喝了几口参汤,搁下汤盏,拿帕子轻拭嘴角。
朱嬷嬷这才低声道:“太后娘娘,事情有眉目了。”
沈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眼皮也没抬:“说。”
朱嬷嬷上前两步,压着声音:“娘娘,余家这两日在京里又动了手。他们盯上了槐序营的秦统领,疑心派出的那几拨人折在槐序营手里,正拿银子收买秦统领身边的人,又派人日夜盯着槐序营的动静。”
“大将军估计余家这是想抓秦统领的把柄,好逼他说出淑妃娘娘与程大人的关系。”
佛珠一顿,沈太后冷笑道:“余家这是要动淑妃的根基了。”
朱嬷嬷小声说道:“秦统领手里有兵,素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余家肯下这般血本去啃他,可见是真急了。娘娘,咱们该怎么做?”
沈太后捻着佛珠,缓缓道:“冷眼旁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哀家只管捡现成的便是。”
朱嬷嬷道:“娘娘说的是。那咱们的人要增加吗?”
沈太后捏着佛珠,“你挑几个妥当人,两下里都远远缀着:余家动了谁、见了谁,槐序营那边什么动静,秦统领私下有什么举动,一桩一桩,都记仔细。必要是,可以帮帮他们。”
朱嬷嬷笑应道:“老奴明白了,让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正是。”沈太后重新阖上眼,“余家急着挖淑妃的根基,淑妃急着堵余家的嘴,两下里都腾不出手来顾别的。他们咬得越凶,露的破绽越多。等他们分出胜负,伤的那个也好,残的那个也罢,哀家再出去收拾残局。那时候,谁身上的血,都凉透了。”
朱嬷嬷忧心问道:“可若余家真撬开了秦统领的嘴,淑妃的把柄,岂不要落到余家手里?”
“大哥手下的人,连截胡都不会吗?”沈太后冷声道。
朱嬷嬷尴尬地笑道:“老奴糊涂了,竟忘了大爷的能耐。”
“此事余家急,淑妃急,咱们不急。”沈太后得意的笑,“急的人会输。”
“奴婢明白了。”朱嬷嬷行礼退下。
殿门轻合,沈太后望着佛前那盏长明灯,火光在灯盏里跳了跳,又稳了下来。
她缓缓合上眼,自语般地道:“一辈子算计人不落空的余首辅,居然被人逼到了这般田地。”
“嗬!好,好得很。”
殿外,雪密密地落着,悄无声息。
相比寿颐宫的稳定,启元宫里的余少云已焦躁至极,倚芳端来的热茶在案上搁了半晌,热气散尽了,她也没碰过一口。
余少云坐在临窗的榻上,窗纸上凝着几片冰花,被炭火烘得化了大半,水渍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一眼也不看窗外,只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沿。
倚芳在一旁候了许久,见娘娘始终不发话,上前一步,道:“娘娘,大人的意思,程大人这里先搁搁,改从秦统领身上下手。”
“程诺一介文臣,官声、前程、身家性命,样样都是他的软处,偏拿捏不住。如今换一块更硬的骨头啃,父亲这是老糊涂了。”余少云恼火地道。
“娘娘,大人这也是没法子里的法子。程大人那边拿捏不住,大人这两日连饭都用不香了,才把主意打到秦统领身上。大人还说,秦统领虽硬,硬骨头自有硬骨头的啃法,先拿银子喂他身边的人,再慢慢寻他的破绽,这事急不得。”倚芳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
余少云讥诮地道:“急不得、急不得,父亲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一句。本宫从入秋等到如今,几个月的光景,程诺没拿住,那几拨人也一个没回来。如今倒好,又换了个秦统领,慢慢啃。”
抬手,将茶盏扫落,“本宫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是不是要等到余少芙进了宫,坐到本宫这个位子上来,父亲才觉得够?”
倚芳忙俯身拾起碎瓷,重新斟了盏热茶,双手捧到余少云跟前,低声道:“娘娘且放宽心。八姑娘纵是进了宫,位份也得从低处熬起,中宫的名分是陛下亲封的,在娘娘身上,谁也夺不去。大人捧八姑娘,不过是替余家多铺一条路,断没有拿娘娘换她的道理。只是娘娘这话,千万莫要传到大人耳里。大人若知道娘娘防着八姑娘,反倒更要抬举她了。”
余少云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半晌才道:“父亲要押新注,本宫拦不住,也不拦。本宫只恼他拿本宫当了废注,转头便把心思都扑到余少芙身上。既如此,本宫便等着,等她进了宫,看她能走出几步路来。宫里头的路,不是她一个娇养出来的姑娘,想走就能走的。”
倚芳见她神色缓了下来,赔笑道:“正是这话。娘娘只管稳坐中宫,由着她们折腾。八姑娘进不进得来,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呢。”
余少云将茶盏搁下,望向窗外渐密的雪,淡淡道:“那就等开春小选罢。本宫倒要看看,父亲这一注,押得值不值。”
窗外雪声簌簌,启元宫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毕剥。
腊月廿五,雪又零零落落地落下来,落在长春宫新换的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撒米。
芒种昨儿夜里便用清水泡了半盆黄豆,今儿一早起来,在小厨房里亲手推磨,磨出白生生的豆浆,又细细滤了两遍,搁在灶上熬得滚热。
腊月廿五磨豆腐是民俗,她特意应个景,待谢知意从丽景轩理事回来,捧了一壶热豆浆进暖阁,剩下的分给廊下当差的宫人,一人一碗,暖手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