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三万大军已在营外集结。
黑压压一片,甲胄整齐,刀枪林立。
战马鼻中喷出一道道白气,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化成淡雾。
阿古斯骑在黑色战马的背上,披着黑色披风,背后刀柄微微露出一截,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
他扫视眼前的队伍,胸腔里的热意一阵比一阵更盛。
这个时候徐仲平也到了。
他已换下昨日那身官袍,穿了便于行军的短袍,外罩轻甲。
阿古斯看见他,忍不住乐了。
“徐御史,你这一打扮,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啊。”
徐仲平轻轻颔首,“老夫年少时,也曾练过几手把式,将军可莫要小看我。”
阿古斯咧嘴一笑:“岂敢。”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马鞭。
“三军听令!”
一声落下,原本尚有细碎声响的队伍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齐望向他。
阿古斯没有多说废话。
“本司令可以提前告诉你们,此去出征,危险重重。”
“若是有想退出者,现在就立马离开,本司令保证不会追责。”
可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挪动半步,能被挑出来的的精锐,怎么可能因为一些困难就心生畏惧。
阿古斯很满意,再次扬起手中的马鞭。
“出发!”
刹那间,三万大军轰然开动,跟在阿古斯身后直接跑出了营地。
... ...
与此同时,北部战区。
周靖川的大军就驻扎一片开阔土地上。
营中士卒虽已疲惫,军纪却仍严整。
巡逻的在巡逻,喂马的在喂马,修兵器的在修兵器,偶尔还会传来阵阵咳嗽声。
这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算轻松。
连续丢了七座城,这种事压在任何一支军队身上,都足够让人感到绝望。
要不是周靖川声望足够,恐怕这支军队的士气都要跌到谷底了。
主帐之内,周靖川正立在舆图前沉思。
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记号,红线、黑点、箭头交错纵横,若换个外行来看,恐怕只会觉得眼花缭乱。
就在周靖川看的入神的时候,帐帘忽然被唰地一把掀开,裴直接闯了进来。
他的脸黑的跟锅底一样,眼里压着的火更是明晃晃地快要烧出来。
周靖川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你怎么来了?”
裴肃胸口起伏,压抑了许久的怒意还是爆发了出来。
“司令!我真的忍了很久了。”
“今天,你必须给我一句实话。”
周靖川把手里的炭笔放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帐内的亲兵出去。
帐中很快只剩下周靖川与裴肃二人。
裴肃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周靖川,眼神像两把刀。
“延水关丢了,我忍了。”
“安远城让了,我也忍了。”
“后面一座又一座城往外送,整整七座。”
“司令,这是国土,是弟兄们拿命守过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裴肃从来不怕死,连续的失败让这个汉子忍到了极限。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周靖川,“司令,你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信你。”
“可你总不能让我一直这么糊里糊涂地信下去。”
“再这么退,军中士气撑不了多久。”
“司令,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靖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裴肃,目光不急不躁。
裴肃被他看得更窝火,“你倒是说话!”
这一声压得虽低,帐外站岗的亲兵却仍听见了,忍不住都缩了缩脖子。
敢这么冲着司令吼的,整个北部战区恐怕还真没几个。
周靖川忽然笑了笑。
“你火气还挺大。”
裴肃差点没被周靖川这反应气出血来。
“我都快让你气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周靖川伸手指了指旁边木凳,“先坐下再聊。”
裴肃不坐,站得像根钉子一样。
“我不坐,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周靖川也不勉强,只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裴肃。”
“你这段时间,只顾着生气了吧。”
裴肃眉头猛皱,“您这话什么意思?”
周靖川轻笑一声,有些玩味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军中有什么变化?”
裴肃被问得一怔。
军中变化?
他下意识在脑中一一掠过。
粮草有变化,但补给未断。
士气虽低,却还没散,可这些显然都不是周靖川要他说的。
他顺着周靖川的话又想了一遍,视线也不自觉朝帐外飘去。
外头营地里,火堆零星,人影来往,表面看并无太大异样。
可他盯着看了几眼之后,心头忽然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从迷雾里露出了轮廓。
随即裴肃猛地抬头,呼吸都快了几分,“我们的兵少了。”
周靖川这才点了点头。
“总算看出来了。”
裴肃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不是蠢人,话说到这里,他已经意识到,周靖川绝对留了什么后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靖川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线,“从延水关撤下来开始。”
“每次撤兵,本司令都会故意安排一部分士卒,悄悄脱离大队。”
“人数不多,不容易察觉。”
“可一次一批,慢慢攒下来,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三万人。”
裴肃听得心头剧震。
“可梁军一直盯着我们,冯策那老狗又不是瞎子,他怎么会没发现?”
周靖川嘴角微勾,眼底露出一抹少见的得意。
“所以每次扎营烧饭,本司令都会故意多生灶火。”
“空帐也留,人少灯不减。”
“行军时,再让辎重车来回兜圈子。”
“再加上咱们一路后退,梁军心气正高,哪有那么多心思关注到我们人数的变化。”
裴肃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都微微发紧。
“这三万人,现在在哪儿?”
周靖川没有立刻答,而是抬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裴肃顺着看去,越看越觉得心惊。
周靖川缓缓道:“他们绕到梁军身后去了。”
裴肃几乎脱口而出,“司令你是准备让他们前后夹击梁国?”
周靖川摇头,“当然不是。”
他的手指继续往上,越过梁军主力的位置,最后重重点在梁国境内。
“不是夹击冯策。”
“是绕过他,直接杀进梁国。”
这句话一落,裴肃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他从未想过,周靖川竟然想把战火,直接烧到梁国本土去。
裴肃喉头发紧:“司令......你这是......”
周靖川用力一巴掌拍在舆图上。
“咱们在大夏境内打。”
“打赢了,固然好。”
“可不论输赢,毁掉的都是大夏的城,死掉的都是大夏的百姓,烧掉的也是大夏的粮。”
“所以怎么打,大夏都有损失,而且我们也会束手束脚。”
他说到这里,眼底冷意渐深。
“所以本司令不想一直打的这么被动。”
“梁国敢打进来。”
“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自己家着火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