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城。
省委第一招待所。
市委副书记魏正民和市长乾尚俊同坐一辆车抵达三号楼。
魏正民五十三岁,面相敦厚,但眼神深处藏着谨慎和忧虑。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一路从基层上来,是在伍东主政时期得到提拔重用。
乾尚俊四十六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他是外省交流的干部,但也是在伍东任上被提拔为主抓经济的副市长。
他们俩都不可避免被打上“伍系”标签。
两人从下车到乘坐电梯,脸色都很严肃,彼此没有说话,都在默默想着心事。
他们来拜见即将到任的秦云东,无异于踏入前途转折的一道坎。
秦云东本来就在全省有极大的影响力,现在以出色的战绩凯旋回国,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刻。
而且他又深得程高原书记的青睐和信任,完全可以影响市委班子的调整大局。
随着伍东倒台,鲍乾清被查,魏正民和乾尚俊的日子就变得不太好过。虽然没有查出问题,但身上的标签是撕不下来的,前途已非常暗淡。
如今,勇于和鲍乾清斗争的秦云东空降省城,虽然不会搞株连,但至少不会再使用他们这些前朝旧臣。
两人都做好心理准备迎接秦云东的冷遇、敲打、甚至被调整出局。
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怨不得秦云东,换了是他们大概也会信不过“伍系”干部。
只要能平稳下课,不被追究连带责任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其他的好事压根都不敢想。
当伍东带着二人走进秦云东的房间时,秦云东正在阳台打电话。
看到他们进来,秦云东微笑着示意他们先坐,等他打完电话再说。
武辰为二位领导端上茶后就悄然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房门。
两人正襟危坐,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气氛非常压抑。
等秦云东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主动向他们打招呼,并伸出手:
“魏副书记,乾市长,你们好。咱们在各种会议见过多次,彼此用不着客气了。”
他握手的力度适中,没有刻意的热情,也绝无丝毫的居高临下。
“秦书记,您好,您好!”
“秦书记,欢迎您来省城工作!”
魏正民和乾尚俊都礼节性地微笑回应,但表情显得不太自然。
秦云东率先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并示意两人落坐。
“老魏,我知道你烟瘾不小,我不会抽烟但也不介意别人抽,你随意吧。”
他拿起茶几上的香烟,先递给魏民。
魏正民连忙双手接过,干笑着解释:“我现在抽烟少多了,尤其是公众场合是不吸烟的。”
秦云东点点头,他看向乾尚俊:“我记得韩市长是不抽烟的,那就请喝茶吧。”
乾尚俊拘谨地笑了笑,听话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秦云东看出两人有思想包袱,于是直接先定调子。
“我的任命已经下达,但还需要处理搬家的事,还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正式报到。之所以请你们二位来招待所,就是跟两位搭档先见个面,交交心。”
他的神情很轻松,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咄咄逼人的威严。
魏正民和乾尚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这和他们预想的最坏结果不一样,最起码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我在省里了解了一些情况。目前省城局面复杂,人心浮动,而省委副书记李天澜同志代管的这段时间,市里的日常工作,特别是稳定干部队伍思想、维持各部门基本运转,魏副书记做了大量的工作,非常不容易啊。”
秦云东看向魏正民的目光里有赞许也有真诚。
魏正民心头一暖。
他原以为秦云东会提及他与伍东的关系,用这样的方式掌握主动。
没想到,秦云东开口竟是肯定他这段时间的苦劳。
“秦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只是能力有限,很多工作也没做到位,我很惭愧。”
魏正民前倾身子,夹着香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既然是交心,秦云东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龚为民最敏感的话题上。
“老魏,虽然你在伍东主政时期得到任用,但能够坚守底线,没有参与伍东的违纪违法活动,没有同流合污,还能公开反对伍东的错误主张,说明你是有原则的同志,经得起历史检验。组织看的是干部的实际表现和一贯品行,不是简单划线,希望你也不要有什么包袱。”
秦云东这番正面评价,无疑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感谢组织和秦书记的信任,我今后一定努力配合好秦书记的工作。”
魏正民心中有些发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释放后的释然。
秦云东点点头,目光转向乾尚俊。
乾尚俊条件反射似的立刻坐直了身体。
秦云东脸上带着笑意:“乾市长,你是经济学博士,从沿海发达省份交流过来的高层次人才。虽然是伍东建议你做了主管经济的副市长,但这是你应得的职位。而且你从没有和伍东有过工作之外的交集,甚至被伍东排挤在决策层之外。我也是那句话,请放下负担,为省城的复兴发挥出你的专长。”
乾尚俊摘下眼镜,拿出抽纸擦了擦眼角。
这么多日子以来,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现在听秦云东说出公道话,他几乎要哭出声。
秦云东传递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他对面前的两个人非常信任,不但会继续留用,而且还有重用的意思。
“老韩,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在原来的城市主持过几个重大项目,思路新,魄力大,有国际视野,成效也很显着。来到我们省城后,你在推动一些基础性工作、维持经济基本盘方面,还是做了不少努力。在这一方面,我希望今后能和你多交流探讨。”
秦云东确实很欣赏乾尚俊的能力,他也认准这位代理市长将来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乾尚俊戴上眼镜,情绪稳定了很多:“秦书记过誉了。我做的还很不够,目前省城的经济压力非常大,我费尽心思却是回天乏术。不瞒您说,我是真心拥护上级派您来主持工作,全省也只有您可以振兴省城经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