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狱内。
油灯昏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映照出斑驳的牢墙。
狱卒迈着小碎步,手中端着食盒,那食盒中赫然放着香喷喷的饭菜,还有一壶酒。
牢房内,王嘉枯坐于草席之上,身影在黑暗中,愈发瘦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几只蟑螂肆无忌惮地在身体上游动,老鼠也在一旁啃咬着那早已馊了的饭菜,发出“稀碎”的声响
“嘎吱,嘎吱。”
牢房门被缓缓打开,狱卒将面前那已经发馊的饭菜一股脑儿地扔掉,仔细地打扫干净那一小块地方,这才正襟危坐,将食盒拿上,
几碟精致的小菜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随后倒上两杯酒,那酒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公如此的折磨自己,可知道大司马早就拜托照顾你,等一下陛下派人过来审问,填饱肚子,有什么罪就认什么罪,以你的能力威望,他日定能,官复原职,死灰复燃,狱卒拿起酒杯小酌一口,娓娓劝道:。
王嘉睁开疲惫双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何罪之有?陛下派人来询问,不过是想要得到事情的真相,你们这些狱吏,又怎会知道其中缘故?”
狱卒微微一愣,好奇地问道:“此话怎讲?”
王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私下里处理东平王案,心中一直存有疑惑。最后查清原因,竟发现其中另有冤情。梁相等人皆是温良和善的官吏,不过是私心替国家爱惜贤才,并非偏爱。”
狱卒眉头微皱,继续问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您为何认为罪名一定是辜负了国家,而不是无罪而含冤入狱呢?”
这一番话,在旁人听来有些不通情理,毕竟身为儒学大臣,哪怕被冤枉,也不敢将过错归咎于君王。
王嘉喟然仰天,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牢房中回荡:“有幸得以充任丞相之位,却不能举拔贤才、罢退愚才,因此负国,死有余责啊!”
狱吏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那谁是贤与不肖的人呢?”
王嘉一脸痛恨:“贤才如孔光、何武因种种原因,我不能举拔;而恶人,像董贤父子、息夫躬、孙宠之流,却不能罢免,吾罪当处死,死也没什么怨恨。”
说完这段话,王嘉猛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血绽放在饭菜之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倒在草席。
狱卒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扶他起来,大声喊道:“王公,快点醒醒!”
王嘉喘了一口气,无力地说道:“我这个将死之人,冤屈不能伸张,只希望能写一封最后的血书,转交给陛下,还望能够成全,拜托了。”
狱卒点了点头,连忙答应,赶忙拿来白布。
王嘉咬断舌头,颤抖的手指蘸着口中涌出的鲜血,在白布上艰难地勾勒出歪斜的字迹:臣虽死,不敢负社稷。东平王案确有冤情,梁相等人实为忠良...……
鲜血不断从断舌处涌出,染红了半幅白布。
狱卒看得心惊肉跳,冷汗直冒,不敢阻拦,眼睁睁看这悲壮的一幕。
血书完成之后,王嘉倒在了地上,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没有了气息,变成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狱卒检查无误,确定死亡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这样的场面已然习以为常,不由得为王嘉感到惋惜
过了一会儿之后,孔光、龚胜以及一众官吏匆匆赶了过来,见到那毫无声息的尸体,皆是一愣。
狱卒将血书交给了孔光,并转述了王嘉临终的话。
孔光看着眼前的血书,心中犹豫不决,眼神中透露出担忧,深知将这血书交给陛下,可能会再次引发陛下的怒火。
龚胜谨慎地说道:“还是不要交给陛下好,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担待不起。”
孔光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呜呼哀哉王公仲,未逢明主心悲怆。
直如弦者死道旁,弯似钩者反封侯
良臣本自适明时,不向庸朝折节丝。
唯有此诗句天地之间祭忠骨埋尘恨不休,痛哉贤相,但愿九泉之下有明君清吏治,乾坤朗朗正气充。
…………………………
宣室殿内,气氛沉闷。王闳正认真地整理着各项奏书,而后交给宦官们,脚步匆匆地离开宣室殿。
王闳拿着两本奏书,神色恭敬地走到刘欣面前:“大鸿胪已安排好匈奴单于王入长安的接待礼节和恩赏,请陛下过目。”
刘欣捏了捏疲劳的眼睛,接过奏书,仔仔细细地翻看。登基之后,首次匈奴王入朝此事格外重要,看完后疑问:“为何匈奴单于王又住上林苑蒲陶宫,有什么原因?”
这疑惑,王闳有条不紊地解释:“其实这件事,天禄阁的杨雄上书,大鸿胪所商议的结果。因为此地‘太岁厌胜招致灾祸’,维护朝廷礼制威仪和提防兼备,最好的选择。臣斗胆建议,可先行告知单于王,相信他可以理解。”
刘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匈奴王也不敢多说什么。顺手翻看另外一本奏书,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这种时候息夫躬还上书,所谓的日食,都是匈奴王准备入长安的过错,意图又想发动战争,这不是想搅乱局面,从中得利吗?”
此时,宋典小心翼翼地过来,轻声道:“大司马在外面求见。”
刘欣放下奏书,心里面清楚是为王嘉求情,是时候解决这个隐患了,他命人叫进来。
丁明迈着沉重的步伐进来,一脸沉痛地说:“陛下,丞相在牢中吐血而死,留下血书澄清罪行,恳请陛下厚葬,解除其冤屈,要不然的话,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刘欣起身走到丁明面前,眼神冰冷,开口数落:“你在位以来,碌碌无为,毫无作用。”
被这一通数落的丁明身体微微颤抖,他想要反驳,却被刘欣那冰冷的目光所注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欣冷冷扫过丁明颤抖的身躯,轻蔑地说:“朕看你是酒囊饭袋,对得起大司马这高位吗?”
丁明拱手,无奈的语气说道:“陛下如此强横,臣无话可说,但是丞相却是无辜。”
“给朕住口!”刘欣微微冷笑,眼神中充满了威严,“即日起夺大司马印绶,立马滚出长安,回陶定反思罪过。”
丁明伏地而跪,三拜九叩,摘掉武弁冠,脱掉绛袍,转身离去,毫不犹豫,那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之后,孔光、龚胜进入了宣室殿,汇报王嘉自杀的情况,甚至提议是否厚葬留个体面。
“朕看不必,命其儿子收尸即可。”刘欣指尖轻叩主案,问道:“到死都不认罪,临终前是否留下什么东西?”
孔光回答道:“只不过是一些胡言片语,陛下不必在意。”
刘欣摆了摆手,坚定地说:“将东西拿过来,朕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孔光、龚胜面面相觑,心中暗叫不好,看来有人透露给了陛下,他们只能无奈地将血书摆在案前。
刘欣翻开血书,依旧是当初奏书的内容,诉说着董贤等人的错误,以及梁相是被冤枉,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但是这血淋淋的一字一句,却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刘欣心中五味杂陈,如此的百折不挠,宁死不屈,刘骜曾经教导霸王道杂之,此刻年轻的他,开始产生了怀疑。
猛然间,胸口沉闷,刘欣感觉热流涌上喉咙,嘴巴一张,鲜血喷了出来,撒在成堆如山的奏书上。
他身体如同崩塌的山峰,整个人倾倒而下,奏书宣纸瞬间散落一地。
“陛下!”孔光、龚胜、宋典、王闳以及在场的所有的宦官和宫女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有的急忙将刘欣搀扶起来,有的则匆匆跑去太医求救。
慌乱的脚步声在宣室殿中回荡,应对突如其来变故和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