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站到了。
陆钰瑶拎着布袋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潮涌动,把出站口堵得水泄不通。她侧身从人缝里挤出去,没有多停。
四月的广州已经热起来了。潮热的空气裹着汽油味和油条摊的油烟味扑在脸上,跟晋北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站在广场边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广州城西老砖厂”。
昨晚在火车上她问过周海生具体位置,他只说“到了问人就行”。她问了一个卖地图的摊贩,那人说坐两趟公交,到西郊终点站再走一段就到了。
她上车之后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布袋放在膝盖上,手压着夹层。
车开了三站,她没有回头看过。但视线一直落在车窗玻璃上,透过反光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第二趟车换完之后,她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等车门快关了才上去。没有人跟上来,至少她没有看见。
沈震溯在深圳。她出发前没有告诉他。她在火车上想过这件事,最后什么都没做。
公交车越往西开,街面越旧。最后一站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高楼了。路边是一些矮旧的厂房和仓库,墙皮剥落,铁门锈蚀。
她沿着路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排工棚。
外墙刷过白灰,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门口堆着废铁管和碎砖,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
她停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铁皮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棚子里滚了一圈,慢慢消退。里面有人。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旧白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他站在暗处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布袋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找谁?”
“我姓陆,从晋北来的。有人告诉我你住这儿,说你手里有顾希安留下的东西。”
那人没有接话。他转身往棚子里面走了几步,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木箱上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周海生。他说他是顾希安的姐夫。”
那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烟灰。“周海生这人,嘴不严。”他顿了顿,“他是不是连我姓什么都告诉你了?”
“王德贵。”
王德贵把烟又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没有风,烟停在半空中。
“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顾希安死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你手里。”
“他让你来的?”
“他让我带着这个来。”陆钰瑶从布袋夹层里掏出那块铁牌,举起来让他看见。
王德贵看着铁牌,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很久,久到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他还没有动。
“人未归。”他说,“这三个字是顾希安自己刻上去的。他说过,这个牌子在他手里就是一根绳,谁拿着它谁就能找到他留的东西。”
陆钰瑶把铁牌往前递了半步。“东西还在不在?”
“在。”王德贵把烟按灭在鞋底上,“但我不能随便给一个陌生人。顾希安跟我说过,以后会有人拿着这块牌子来找我。但他没说你长什么样,也没说你什么时候会来。”
“你先确认一下。”陆钰瑶把铁牌递过去。
王德贵伸手接过铁牌。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光滑的,又翻回正面,指腹沿着“人未归”三个字的笔画摸了一遍,然后还给她,动作很轻。“是这块。”
“那东西呢?”
王德贵站起来,走到床板旁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锁已经锈断了,他掀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本旧笔记簿。
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已经卷了。他没有马上递过来,拿在手里,停了停才开口:“顾希安把东西留在我这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本册子不是答案,是通往答案的脚印。”
他把笔记簿递过来。“你自己看。”
陆钰瑶接过来,打开第一页:“三道沟设备移交记录。八四年三月。铁质件,十九件。移交人:沈三。接收人:顾希安。去向:广州老砖厂仓库。”
她翻到第二页:“三道沟第二次移交记录。八四年四月。设备,十一件。移交人:沈三。接收人:无记录。去向:不明。”
她翻到第三页,字迹到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页,再往后翻,是几页撕掉之后剩下的残余纸根。
她的手指在那几页纸根上停住,指腹贴着纸根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是被撕掉的,然后放了下来。
“这本册子为什么会在这儿?”
“顾希安死前一个月来广州找过我。他当时身上带着这本册子,说这是他抄的沈三的原件。他说如果将来有人拿铁牌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王德贵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当时的样子不太对,没坐多久就走了。后来我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死了。”
陆钰瑶把笔记簿合上。“他说那批设备运出来之后有一样东西没登记,沈三藏起来了。藏在哪里?”
“不知道。”王德贵说,“但顾希安说过一句话,设备藏的地方,跟铁牌上刻的是同一个地方。”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铁牌,“他说那三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人未归。”
“对。沈福的人在找这本册子,找了两年了。”
陆钰瑶把那三页空白的纸根又翻开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根上隐约有一道压痕,像是笔尖用力写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但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笔记簿合上,放进布袋夹层里。“册子最后那几页,谁撕的?”
“沈三撕的。他把那几页撕下来之前跟顾希安说过一句话。他说:知道位置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走出工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晃晃的光铺在地面上,把砖缝里的草晒出了干裂的纹路。
她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德贵还坐在棚子里,没有出来。
她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来路。街面上没有人,没有人跟着她,街角也没有停着车。
但巷口有一辆黑色吉普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气,车窗关着。她认出了那种车,沈福在晋北开的就是这种。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定,目光落在站牌上,余光盯着那辆车。
车没有动,也没有熄火,跟她隔了大约三十步的距离。
她等了一分钟,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辆车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它不需要跟上来。它已经知道她去了哪里,拿了什么,接下来会去哪里。
笔记簿和铁牌隔着布袋的布层压在肋骨上。
她还没有去见陈老板,但这本册子告诉她,有些事比煤票更紧急。陈老板那边如果非要一个答复,她可以先给陈老板写一张条子,交到办公室,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铁牌上的“人未归”指向设备藏匿的地点,纸根上那道压痕的方向跟“人未归”三个字的笔画走向不完全一致。铁牌上的三个字是斜向下的,纸根上的压痕是水平的,像是一条没有写完的路,折了一下就停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三道沟”还是“三号矿”,或者两者都不是。她还没有足够的线索来判断那个方向属于哪里。她只知道那三个字跟设备藏匿的位置相连,而那个位置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去见陈老板之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巷口那辆车到底有没有跟上来,车上的人是谁。
但在那之前,笔记簿和铁牌已经一起贴在了她的肋骨上,隔着两层布硌着她的皮肤。她靠在车窗边,铁牌的棱角和笔记簿的封皮一硬一软,交替压着她的肋骨。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属于哪里,但下一站下车之后,她至少可以试着把它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