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策马疾驰，王贲与两名郎卫紧随其后。
引路的受伤农户跌跌撞撞跑出半里，便脱力瘫倒在地。
“就在前面……翻过那个坡就到了……”农户指着前方，大口喘着粗气。
林毅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干饼与半囊水递过去：“你在此等候，后续队伍会有人照料。”
农户接过食物水囊，嘴唇哆嗦着，只拼命点头。
林毅正要上马，沈书瑶从队尾策马赶来。
“上校，我同你去。”
她骑一匹枣红马，马鞍悬着短刀，腰间别着匕首，身姿挺拔，目光沉稳。可林毅清楚，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不是原本的沈书瑶。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
“你确定？”
短短二字，问的并非意愿，而是——你如今寄身芸娘之躯，一个未经军旅、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女子，当真撑得住？
沈书瑶听懂了。
她直视林毅双眼，语气平静：“那东西不是常人能对付的，你需要我。”
言下之意，身躯孱弱无妨，她的经验、判断与战术，才是此刻最有用的东西。
林毅未立刻作答。
芸娘在意识深处小声怯怯：“书瑶姐姐，林毅哥哥是不是不相信你？”
沈书瑶在心底回应：“他不是不信我，是不信这具身体。”
芸娘沉默下来。她心知肚明，这具身躯属于韩国亡国贵女，自幼娇养，未吃过苦，未练过武，更未杀过人。让这样的身子去对抗怪物，任谁都难以放心。
萧烬羽策马走近，看了沈书瑶一眼，转而望向林毅。
“让她去，我在后面跟着。”
语气平淡，沈书瑶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我会护着，若有意外，我能及时赶到。
芸娘又轻声道：“书瑶姐姐，烬羽哥哥是担心你。”
沈书瑶心底应：“我知道。”
林毅凝视沈书瑶数息，终是开口。
“跟紧我。”
三字叮嘱，胜过千言万语。他会护她周全，让她莫要逞强，莫要远离身侧。
沈书瑶点头：“明白。”
干脆利落，是军人的应答方式。
芸娘小声叮嘱：“书瑶姐姐，一定要小心。”
沈书瑶安抚：“芸妹妹放心，我会护好这具身体。”
她不说护好自己，只因这身躯不只属于她，更属于芸娘。
二人策马朝村子赶去。
王贲带着郎卫紧随其后，心中暗自讶异。芸姑娘看似文弱，骑术竟不输男子。他哪里知晓，掌控这具身体的，是七十四世纪的星际少校，骑术已是在秦朝七年里练得纯熟。
萧烬羽缀在队伍最后，左眼深处猩红光芒一闪而逝。
不近不远，恰好能护住前方。
能量：1.3%。
勉强够用。可真遇险境，这点能量能做什么，他自己也没把握。
翻过山土坡，眼前景象让王贲倒抽一口冷气。
村子不大，仅二十余户土墙茅屋，散落官道两侧。七八间屋舍已成焦黑废墟，余烬仍冒着青烟。村口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迹早已干涸，凝成触目惊心的黑褐。
林毅勒马落地，趁王贲环顾四周之际，左眼蓝光疾速一闪，扫过整个村落。王贲一无所觉。
“尚有活人，村尾宅院，三人。”
沈书瑶利落翻身下马，扫过村口尸体，眉头微蹙。
“撕裂伤，与鬼船上的一模一样。”
林毅颔首：“跟在我身后，莫离太远，见异象即刻后撤。”
“明白。”
二人步入村中。
空气中焦糊与血腥交织，刺鼻难闻。芸娘在意识深处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村口尸首男女老少皆有，沈书瑶蹲身查看伤口，面上无半分惧色，只剩冷静分析。
“爪痕深度一致，三道一组，间距相同。”她起身，“是同一个怪物所为。”
林毅点头，继续朝村内前行。
途经一间半塌茅屋，屋内忽然传出低沉呜咽。
林毅抬手示意止步，又借郎卫警戒的间隙，左眼蓝光一闪即收。
“里面有活物，不是人。”
沈书瑶按上刀柄，芸娘在心底发颤：“书瑶姐姐……”
“别怕，有我。”沈书瑶轻声安抚。
二人绕开茅屋，直奔村尾。
村尾那间宅院相较别家更为宽敞，似是村中富户，院门紧闭，一人多高的土坯院墙还算坚固。
林毅正要上前敲门，沈书瑶伸手拦住。
“我来，女子敲门，里面的人更易放下戒心。”
林毅退至一旁。
沈书瑶抬手轻叩三下，声音温和，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过路之人，前来救人。”
院内无声。
她再叩三下：“我是女子，并非那些怪物。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们可好？”
几息沉默后，院内传来颤抖声音：“你……你当真是女子？”
“当真。”沈书瑶语气温柔，“你可从门缝瞧我。”
门缝中探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沈书瑶片刻。
院门缓缓打开。
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立在门口，满面泪痕，发丝散乱，嘴唇干裂渗血。见到沈书瑶，又瞥见身后林毅与王贲，本能后退一步。
沈书瑶上前握住妇人的手，温声劝慰：“莫怕，他们是来护你们的。这位林先生是昆仑仙师，专来对付那些怪物。”
妇人望着沈书瑶的双眼，眼泪再度滚落。
“快……快进来……”
沈书瑶扶着妇人入院，林毅与王贲紧随其后。
院内还有两人，一名十余岁的少年蜷缩墙角，浑身发抖；一名六旬老汉躺在草席之上，胸口裹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沈书瑶蹲下身，握住少年的手，轻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少年抬眼望着她，嘴唇哆嗦：“那……那个东西……”
“它走了。”沈书瑶柔声，“有我们在，它不会再回来。”
少年眼泪决堤，扑进她怀中。
沈书瑶轻拍他的背，看向林毅。
林毅已蹲在老汉身旁，查看伤势。
“被抓伤多久了？”
妇人泣声答道：“昨夜……那怪物闯进村，公公让我带孩子躲好，自己去阻拦……等我们出来，他便倒在地上了……”
沈书瑶起身蹲至老汉身边，细看胸口抓痕。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延至腹部，皮肉翻卷，伤口边缘发黑，散发出腐臭气息。
芸娘小声怯语：“书瑶姐姐，伤口好吓人……”
“别说话，我在查看。”沈书瑶眉头紧锁，指尖轻按伤口边缘。
老汉痛得抽搐，却始终未醒。
沈书瑶起身，走到林毅身侧，压低声音：“伤口深过一寸，三根肋骨断裂，肺叶刺穿。边缘发黑坏死，与船坞怪物造成的伤口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
“毒素会随血液扩散，引发异变。照此伤势，他最多撑不过半日。”
林毅看向她：“可有解救之法？”
“没有。”沈书瑶摇头，“七十四世纪的医疗舱可清毒素，此处一无所有。”
芸娘在心底小声啜泣：“书瑶姐姐，他好可怜……”
沈书瑶未回应，指尖却微微收紧。
妇人听闻二人对话，瘫坐地上，放声痛哭。
沈书瑶转身蹲至妇人面前，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婶子，你听我说。公公的伤，我们无力回天。但我能保证，你们母子绝不会再受伤害。你告诉我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得越详细，我们越能找到那怪物，杜绝后患。”
妇人擦去泪水，声音颤抖着述说。
“昨夜子时前后，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声响，是爬行拖拽的声音。”
“我从窗缝往外看，村口有个黑影。它不是直立行走，是四肢着地，像野兽般爬行。身形是人形，可关节却是反长的。”
林毅与沈书瑶对视一眼。
“它进村后，先去了村东王猎户家。我听见他家狗叫了一声，便没了声响。接着是王猎户的惨叫，很短，只有一声。”
妇人声音抖得更厉害。
“然后它挨家挨户闯门，几下就撞开房门。我听见邻居哭喊求饶……可它全然不理，只是……只是杀人。”
沈书瑶轻声问：“它吃人吗？”
妇人摇头：“不吃，只杀人，杀完便走。”
沈书瑶看向林毅，林毅微微颔首，眼中掠过思索——只杀不吃，绝非野兽本能。
“你们如何活下来的？”沈书瑶再问。
妇人看向少年与老汉：“公公年轻时当过兵，懂得避险。他让我们搬水缸顶门，用木板钉死所有窗户。那怪物撞了几下门，没撞开，便离开了。”
沈书瑶走到院门前，查看门板痕迹。
木门上三道深爪痕，几乎将门板抓穿。
她蹲身细看：“三道一组，间距深度与村口尸身伤口一致，是同一个怪物。”
林毅颔首，对王贲道：“把那名农户带过来，辨认村中是否还有其他活人。”
王贲领命，转身出院。
沈书瑶回到妇人身边，温声询问：“婶子，村中近日可有陌生人来过？或是有人见过怪异之物？”
妇人思索片刻，摇头：“没有，我们村子偏僻，平日少有人来。”
“琅琊徐家之人，可曾来过？”
妇人一怔：“琅琊徐家？”
“正是。”
妇人忽然想起什么：“两个月前，徐家有人来村里招人，说去东海做事，酬劳丰厚。村里几个年轻人跟着去了，再也没回来。”
沈书瑶心头一紧：“那几个后生，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一说出，沈书瑶默默记在心里。
“他们离开时，可有异常？”
妇人回想：“有个后生走时眼睛发红，他娘问他是否不适，他只说没睡好。”
沈书瑶与林毅再度对视。
红眼。
非黄色，是赤色。
与船坞中的红眼怪物，一模一样。
萧烬羽不知何时已至院门口，左眼深处猩红微光闪烁。望着沈书瑶温声安抚妇人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芸娘小声道：“书瑶姐姐，烬羽哥哥在看你。”
沈书瑶未抬头，心底应：“随他。”
萧烬羽入院，蹲至老汉身旁，左眼猩红光芒持续闪动。
“他已开始异变，最多半日，便会变成那些怪物。”
妇人听闻，哭得撕心裂肺。
少年跑过来，抱住妇人双腿，跟着痛哭。
沈书瑶起身，走到萧烬羽身侧，低声问：“真的无药可救？”
“没有。”萧烬羽摇头，“异变不可逆，被抓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沈书瑶沉默。
萧烬羽起身，看向老汉。
“趁他未完全异变，给他一个痛快，已是唯一的仁慈。”
妇人哭声更恸。
少年抬首，满面泪痕，眼通红嘶吼：“你们不是昆仑仙师吗？不是会法术吗？为何救不了我爷爷？”
沈书瑶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语气坦诚而温柔：“有些伤，世间无药可救。”
少年咬着唇，眼泪止不住滑落。
“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杀光那些怪物，绝不会再让它们伤你分毫。”
芸娘小声问：“书瑶姐姐，你真的能做到吗？”
沈书瑶心底应：“我会拼尽全力。”
少年望着她的双眼，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王贲带着农户返回。
农户见村中惨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沈书瑶蹲至他面前，温声问：“大叔，村中可还有其他活人？你仔细想想。”
农户摇头，声音沙哑：“没了……都死了……我逃出来时，还听见老张家孩子哭……现在没声了……”
沈书瑶起身，看向林毅，轻轻摇头。
林毅对王贲道：“收拢村中尸体，焚烧处理。”
王贲一愣：“林先生，不土葬吗？”
“不可。”林毅语气平静，“尸体已开始异变，埋入地下仍会爬出。烧了，才是一了百了。”
王贲咬牙，带着郎卫前去收尸。
沈书瑶走到妇人面前，握住她的手：“婶子，此处不可久留，随我们走吧。到了前方镇子，我给你们寻一处安身之地。”
妇人望着她，泪水再度涌出：“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
“沈姑娘……”妇人哽咽，“你是好人。”
沈书瑶未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队伍重新上路。
沈书瑶骑在枣红马上，行至队伍中央。妇人带着少年坐于马车，徐夫人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两个失了夫君的女子相视无言。
芸娘在意识深处开口：“书瑶姐姐，你今日好厉害。”
“哪里厉害？”
“你和那位婶子说话时，声音好温柔。我从不知道，我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沈书瑶微怔，嘴角轻轻上扬。
“你本就可以。”
“真的吗？”
“真的，只是你从前未曾试过。”
芸娘沉默片刻：“书瑶姐姐，你教我好不好？教我如何与人说话，如何让人信任我。”
沈书瑶心底应：“好。”
“还有打架，你也答应过我的。”
“记得，到咸阳安顿好，便教你。”
芸娘又问：“可我们共用一具身体，要怎么教？”
“你先在意识海里看我做，记熟动作。等你掌控身体时，自己练习。”
芸娘欢喜起来：“书瑶姐姐，你真好。”
沈书瑶未回应，嘴角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林毅策马至她身侧，二人并肩而行。
“书瑶。”他低声开口。
沈书瑶转头看他。
“那怪物只杀人不吃人，你怎么看？”
沈书瑶沉默片刻：“杀人或许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什么手段？”
“尚不明确。但它行事有迹可循——只在夜间出没，挨户行凶，杀完即走，不饮不食。绝非野兽本能。”
林毅颔首：“更像是受人操控。”
“正是。”
二人一时无言。
“到咸阳，我想办法给你寻一具合适的身躯。”林毅道。
沈书瑶摇头：“芸娘不会同意。”
“你打算一辈子寄身在她体内？”
沈书瑶沉默。
芸娘小声怯怯：“书瑶姐姐，若是你想换身体，我……”
“别多说。”沈书瑶心底打断她，“我不会换。”
芸娘不再作声，沈书瑶却能感知到她在落泪。
林毅看着她，未再劝说。他深知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无人能改。
傍晚，队伍在河边扎营。
篝火燃起，火光映照着众人脸庞。徐夫人与孩子在马车安睡，妇人带着少年缩在另一辆马车中，郎卫围坐篝火旁啃食干粮。
林毅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水面出神。
沈书瑶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二人沉默片刻。
“今日那怪物，并未跑远。”林毅开口，“它已负伤，速度渐缓。我们骑马，它爬行，按理早该追上。”
“或许它寻了地方藏匿。”沈书瑶道。
“有可能。”
二人再度沉默。
沈书瑶起身：“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林毅点头。
沈书瑶转身返回营地。
夜色渐深，萧烬羽坐在篝火旁，左眼紧闭。
沈书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二人静默许久。
“今日多谢你。”沈书瑶先开口。
“谢什么？”
“谢你帮我说服林毅。”
萧烬羽睁眼，望向篝火。
“我不是帮你，我是信你。”
沈书瑶看着他，嘴角微扬。
“萧烬羽。”
“嗯。”
“我有话对你说。”
萧烬羽转头看向她。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
“从七十四世纪到这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芸娘的身体里，始终是我。你每次对着玉匣说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萧烬羽的唇瓣微微颤抖。
“你说你等了我七年。可我也等了你七年，看着你等了我七年。”
萧烬羽未发一言。
左眼深处，猩红光芒忽明忽暗。
芸娘在心底小声啜泣：“书瑶姐姐，你好傻……”
沈书瑶心底道：“别哭。”
她望着萧烬羽，轻声道：“我不用你再等了。我们在一起，就现在。”
萧烬羽沉默良久。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他终是开口：“沈书瑶。”
“嗯。”
“你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
“你也是。”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意很浅，却格外真切。
芸娘在心底又哭又笑：“书瑶姐姐，你们终于说开了。”
沈书瑶心底嗔道：“别吵。”
却无半分怒意。
夜深人静，众人大多已入眠。
林毅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萧烬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明日那怪物若再出现，我去追。你留守队伍。”
林毅睁眼看向他：“你的能量——”
“1.2%，足够一次出手。”萧烬羽打断他，“沈书瑶这具身体撑不住，今日你也看见，她奔行百步便气喘。”
林毅沉默片刻：“好。”
萧烬羽转身走回篝火旁。
左眼猩红光芒一闪。
能量：1.2%。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怀中玉匣。
玉匣冰凉，紧贴胸口。
再撑一撑，就快到了。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西行。
那怪物负伤奔行一夜，速度大减，并未逃出多远。
前行不足一个时辰，林毅忽然勒住马匹。
他翻身下马，趁王贲环顾四周之际，左眼蓝光疾速一闪。
“左侧灌木丛，三百步，就是它。”
萧烬羽翻身下马：“我去。”
林毅看他一眼，点头应允。
萧烬羽独自走向灌木丛，左眼猩红光芒持续闪动。
沈书瑶立马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攥紧缰绳。
芸娘小声担忧：“书瑶姐姐，烬羽哥哥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沈书瑶心底应：“他答应过我，不会有事。”
可她自己，也并无十足把握。
萧烬羽步入灌木丛。
片刻后，丛中传出低沉呜咽，紧接着是急促的奔逃声响。
萧烬羽从灌木丛中走出，左眼猩红光芒黯淡下去。
“跑了，但伤势更重，撑不了几日。”
林毅颔首：“继续赶路。”
队伍再度西行。
萧烬羽骑马缀在队尾，左眼猩红光芒一闪。
能量：1.1%。
他望向沈书瑶的背影，紧紧攥住缰绳。
再撑一撑。
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