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以后，来金边参会的企业陆续离开，酒店大堂里摆着的指示牌也撤掉了。杨鸣没有急着回森莫港，仍旧住在原来的套房里，等金边给出最后条件。
隔天上午，索占塔打来电话。
“再等两天。”索占塔说，“上面的人还在谈，有结果我通知你。”
“好。”
杨鸣没有追问。首相已经同意按照bot模式继续谈，剩下的无非是经营年限、收费办法和政府承担多少征地费用。这些条件写进合同之前，每一个字都有人争。索占塔让他留下，说明金边愿意把事情谈成，也说明有人还想从这条公路里拿走更多东西。
上午十点刚过，花鸡来到房间。
杨鸣坐在窗边翻看项目资料，桌上放着沿海走廊的规划图。花鸡进门以后没有坐，站在桌边说道：“狄浩托人带话，想请你中午吃饭。”
杨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地方定了？”
“定了。”花鸡停顿片刻，“要不要回了他？”
花鸡并不担心狄浩会在饭桌上动手。这里是金边，狄浩刚替大子集团在首相面前露过脸，只要脑子没有坏，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招惹麻烦。
他顾虑的是另一件事。
狄浩心里压着多年的旧账……
“不用回。”杨鸣把资料合上，“去见一面。”
花鸡看着他：“他这些年变了不少。”
杨鸣起身拿过外套：“这么多年了，也该见一见了。”
中午十一点，车辆停在老城区一家高档餐厅门前。
餐厅的门脸并不显眼，里面却装修得很讲究。大厅里摆着几组木雕屏风，服务员说话声音很轻，二楼的包厢各有独立入口。能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不喜欢自己说过的话传到外面。
狄浩的人等在楼下，将杨鸣和花鸡带到包厢门口便退开了。
包厢里只有狄浩一个人。
多年未见，狄浩先站了起来。他看着杨鸣，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叫出了一声：“鸣哥。”
杨鸣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花鸡坐在杨鸣侧后方，位置离桌子稍远。他没有脱外套，也没有碰桌上的茶。狄浩朝他看了一眼，叫了声鸡哥，花鸡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开口。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狄浩替杨鸣斟茶，又开始介绍菜品，说鱼是从洞里萨湖送来的，汤里放的是本地香料，还有一道烤肉是餐厅老板专门请人做的。
这些话没有一句重要，狄浩却说得很认真。
一个人在真正想说的话面前犹豫时，总会先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垫着。狄浩这些年管着西港的园区，能在陈至面前藏住偷钱的账，也能当着首相的面谈笑。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大学生，可坐到杨鸣面前，他仍然需要靠一桌菜给自己争取时间。
“小浩。”杨鸣打断了他。
狄浩停住了话。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西港的人叫他浩哥，大子集团里的人叫他狄总，下面园区的人见了他，隔着很远就要低头。只有杨鸣这些旧人，才会这么叫他。
“你约我出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吃饭吧。”杨鸣端起茶杯，“关于你哥的事，你想知道什么，今天都可以问。”
狄浩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沉默了很久。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见到杨鸣以后该问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年轻的时候很重要，仿佛只要把每个细节问清楚，就能从里面找出一个应该负责的人。
可如今真正坐在这里，他先问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想知道，我哥在你心里，是什么？”
杨鸣看着他：“兄弟。”
只有两个字。
狄浩缓缓点头，手指握住茶杯边缘，力气一点点加重。
“既然我哥是你兄弟，你为什么会让他出事？”狄浩抬起头，“他跟着你做事，把命都搭进去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是怎么做的？”
花鸡皱了一下眉：“小浩。”
杨鸣抬手制止了他。
狄浩的声音已经高了起来：“我哥活着的时候，家里人劝不住他。他死了以后，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茶杯被他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到桌布上。
包厢外有人停住脚步，几秒后又继续走远。狄浩盯着杨鸣，胸口起伏着。他在西港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陈至怀疑他杀刘洋时，他都能坐在会议室里平静喝茶。可狄明的名字一旦摆到桌上，他这些年练出来的克制便少了一半。
杨鸣没有动怒，他开口说道：“那件事因我而起，狄明是在替我做事。你要问我有没有责任，有。我是带头的人，兄弟出了事，这笔账就有我的一份。”
狄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不是被我逼死的。”杨鸣继续说道，“他如果当时离开，没有人会怪他，也不会有人说他怕死。”
这件事过去多年，活着的人提起来，总喜欢把它归到义气两个字上。
这样说好听，也省事，好像狄明只是一时冲动，喝了几杯酒便愿意替别人卖命。
其实狄明做决定的时候很清醒。
他清楚危险，也清楚自己可以走。
正因为清楚，他的选择才有分量。
狄浩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他有得选吗？”
杨鸣放下茶杯：“如果你非要觉得是我逼死你哥的，我也不会说什么。”
狄浩的脸色微微变了。
杨鸣说道：“但你要知道，你哥不是傻子，他不是一个听见命令就往前冲的人。他有脑子，也有自己的判断。他到了最后没有退，是因为他认为那件事值得做。你可以不认他的选择，但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包厢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渐渐凉了，没有人动筷子。
狄浩低头看着桌布上的茶渍。很多年前，他反复想过哥哥临死前的样子。在他的想象里，狄明或许后悔过，或许在等杨鸣救他。只有这样，他这些年的恨才有地方落。
可他同样了解自己的哥哥。
狄明不喜欢解释，决定了的事情，很少有人劝得回来。狄浩小时候挨人欺负，狄明替他出头，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回家以后，他只说自己摔了一跤，第二天仍旧照常出门。
过了很久，狄浩才重新开口：“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你还会不会让他去？”
“时间不能倒回去。”杨鸣说道。
他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如果真能回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尊重他的选择。”
狄浩抬头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谁能替谁活，也没有谁能替谁做决定。”杨鸣穿上外套，“你一定要把狄明的死算在我头上，我不会拦着你。”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花鸡从椅子上起身，跟了上去。
杨鸣的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狄浩的声音。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