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 鹿台偏殿
青铜兽首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带着宁神的檀香气息。
偏殿内烛火通明,将堆积如山的竹简奏章,映照得一清二楚。
陈风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庞,在光影中愈发深邃。
他正执朱笔批阅一份关于春耕的奏报,眉头微锁。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中书令费仲躬身趋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绢帛,神色恭敬:“陛下,西岐最新呈递的奏表副本在此,正本已按例存档于兰台。”
陈风伸出一只手,费仲立刻将绢帛展开,小心地铺在御案一侧空处。
目光扫过那工整字句,陈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淡:“呵,姬昌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谢朕天恩,表西岐忠诚,诉父子亲情……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他屈指敲了敲奏表中“臣年老体衰,思子心切,伏惟陛下垂怜,允准犬子邑考归家侍奉,以全人伦”那几行字。
“想接伯邑考回去?他是觉得朕是那等会被几句温言软语,打动的昏聩之主,还是他西岐的孝道,比朕的王命更重要?”
费仲低眉顺眼,轻声道:“西伯侯素有贤名,此番言辞,倒也符合其一向作态,只是……以孝道为名,行试探之实,其心可诛。”
陈风嗤笑一声,放下朱笔,取过一支狼毫,蘸饱了墨,“那朕就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略一思索,笔走龙蛇,一行行铁画银钩,力透绢背的字迹便流淌出来:“西伯侯姬昌忠悯可嘉,朕心甚慰。公子邑考,温良恭俭,才德兼备,留侍朕躬,以显西岐忠诚,亦为天下诸侯公子表率。
着即加封邑考为‘光禄大夫’,领‘典客署丞’,参赞礼宾事宜,赐居‘思贤苑’,一应供给比照公爵。
望其安心王事,勿念乡土,西伯侯年高,宜在封地静养,教导世子发,勿使他务。”写罢,他拿起旁边的小印,重重盖下。
鲜红的“御天抚地,人皇永昌”印文,如同枷锁烙印在文字之上。
“明发天下。”陈风将手谕递给费仲,语气肃然。
“要让每一个诸侯都知道,朕是如何‘优待’西伯侯之子的,另外让‘思贤苑’的守卫,再增加一倍。
要内紧外松,朕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苛待贤公子的流言,但邑考每日见谁,所做何事,朕都要知道。一丝一毫,都不准遗漏。”
“臣明白。”费仲双手接过手谕,心中凛然。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最精致囚笼。
陈风叫住正欲躬身退下的费仲,“还有,传讯给闻太师。碧游宫已立根基初稳,可让部分通晓人情、善于沟通的弟子,以体察民情扶助地方为名,分批前往东、南几个紧要关隘及大城。
协助地方官吏,处理一些‘非常之事’,比如剿灭为祸的小妖、安抚受惊的民众、调解纷争,尤其是靠近西岐的方向。”
费仲心中一震,这是要将截教的影响力渗透到边境,甚至窥探西岐虚实!
“陛下圣明,此乃润物细无声之策。臣,即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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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近来大阵仗不断,而作为封神劫的主角之一,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新筑的九层灵台高耸入云,以青石为基,白玉为栏,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清辉。
此刻,灵台之巅,广成子手持一杆玉虚杏黄旗,立于正中,宽袍大袖无风自动,仙风道骨,气度恢弘。
身后,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三位仙长分列左右,或肃穆,淡然,或含笑,皆是不染尘埃的出世之姿。
台下,以姜子牙、姬发为首,西岐一众核心文武将领,以及精心挑选出的数十名有缘者。
——其中不乏根骨清奇、气运浓厚的少年男女,如沉默寡言的少年,背生肉翅、面如蓝靛的异人雷震子、面容稚嫩却已显英气的金吒与木吒。
一众人皆恭敬肃立,仰望台上仙真,眼中充满了敬畏。
广成子略过台下众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直透人心的道韵,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抚平他们心中的忐忑:
“天道有序,升降有常;人道有伦,治乱有数。今商王受(帝辛名),承先祖余泽,不思修身立德,反宠信妖异,悖逆天命。
更勾结截教左道,妄立淫祠,以邪法香火蛊惑人心,紊乱纲常,亵渎天地正序,此非一人之失,乃天地之劫兆也。”
他手中杏黄旗微微一顿,旗面上隐有山川河岳虚影流转:“我玉虚宫,奉掌教元始天尊法旨,顺天应人,扶助西岐明主,涤荡寰宇妖氛,重定天地人三才之位,再立乾坤清正之序。
此乃大义所在,亦是尔等机缘。”
台下众人只觉心神清明,一股浩然正气自胸中升起,对那遥远朝歌的无道妖氛更增厌弃,对自身所参与的大业愈发感到崇高。
赤精子适时上前半步,袖袍看似随意地一展,刹那间,无数枚温润如玉的简片化作流光,精准地落入台下每一位将领手中。
他语气虽温和却自带一股锐气:“凡人军伍,气血阳刚,杀伐凌厉,本为护道之器。然欲抗衡左道妖术、邪异愿力,需明三才定位,懂聚气成势之法。
此玉简中所载,乃《玉清汇聚导引篇》之基础,尔等需依此操练士卒,配合特定战阵演变,引动士卒血气、沙场杀伐之气、忠君护土之信念,三者交融,凝练为‘煌煌军气’。
此气至阳至正,汇聚成势,则寻常妖法、阴邪鬼祟、惑心愿力,皆难以侵染破之。”
一位老将军握住手中温热的玉简,神识微微一探,便觉其中蕴含的阵图变化,气血引导法门精妙无比,远超凡俗兵家传承,顿时激动得胡须微颤。
玉鼎真人面容古拙,目光如深潭,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台下那群有缘者,尤其是在杨戬、雷震子等人身上略有停留:“尔等身负仙缘,或禀赋特异,或气运所钟,非常人也,乱世劫起,正是尔等应运而生,砥柱中流之时。
当修我玉清正法,内炼金丹大道,外修护法神通。”
他言简意赅,字字千钧:“此处有《八九玄功》筑基篇,可锻无上宝体,变化由心。
《五行遁术》简本,可借天地五行,来去无踪。
《御器初解》,明法宝祭炼驱使之道……好生修习,夯实根基,日后沙场争锋,破阵斩将,涤荡妖氛,正需尔等为先锋。”
太乙真人笑呵呵地上前,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几个紫金红葫芦拔开塞子,顿时药香四溢,灵光隐隐。
“临阵对敌,光有功法可不行,还得有些护身保命、克敌制胜的小玩意儿。”他语气轻松,如同在分享糖果。
“这葫芦里,是老道我平日炼制的‘乾元护心符’,贴身佩戴,可挡一次致命邪法或刀兵之厄。
‘辟邪金光丸’,吞服后周身绽放辟邪金光,持续一炷香,专克阴魂污秽。
‘神行甲马’,绑于腿脚,可日行五百里,赶路逃命……哦不,是迂回穿插,必备良品。”
他将葫芦递给姜子牙:“子牙师弟,这些你先分发给诸位将军,及有功将士。
另外,炼制制式‘破煞箭镞’‘镇妖符甲’的图谱与核心符阵,我已传授于西岐将作营的匠师。
虽无法宝神异,但大规模装备军卒,对付被香火愿力强化的商军,或低等妖物应有奇效。”
姬发站在最前方,看着仙长们随手拿出的玉简、功法、灵符法宝,听着他们系统而堂皇的阐述,只觉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底蕴!正统、恢弘大气!与他暗中了解到的、商纣那边依靠妖妃,左道建立的“香火神道”截然不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西岐大军凝聚着淡金色,万邪不侵的煌煌军气,在玉清仙法加持的先锋将领带领下,如同燎原之火,横扫一切妖氛鬼蜮的壮阔场景!
就在灵台授法接近尾声之时,一名文官快步上前,将一份刚刚撰写完毕,墨迹未干的绢帛呈给散宜生,散宜生又恭敬地递给姜子牙。
姜子牙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对广成子微微颔首,随即面向姬发及众人,朗声道:“少主,诸位!天道昭彰,人心思变。
今有‘讨商檄文’一篇,历数帝辛十大罪状,尤其将其‘宠幸妖妃红音,紊乱宫闱’、‘勾结截教左道,擅建碧游妖宫,亵渎祭祀’、‘以邪法香火操纵民心,毁坏人伦’、‘囚禁贤德公子伯邑考,干涉诸侯内政,居心叵测’等恶行,昭告天下!
此文已得广成子仙长,仙法加持,可广传千里,直抵人心!”
姬发接过檄文,只见其上文字犀利如刀,鞭辟入里,将商纣与截教的联盟,描绘成祸乱天下的根源,将西岐起兵定义为“吊民伐罪,奉天靖难”。
字字诛心,句句燃火。
“好!”姬发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锋芒毕露。
“即刻将此檄文,传檄天下!让四方诸侯、天下有识之士、乃至那些受香火蛊惑的百姓都看清楚,谁才是悖逆天道的祸首,谁才是承载天命的正统!”
广成子微微颔首,手中杏黄旗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道韵融入檄文之中,下一刻那绢帛无风自动,化作无数道金光,散入四面八方,没入虚空。
檄文所至,天下震动!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慑于商纣强势与截教神秘的诸侯,开始重新权衡。
部分崇尚玄门正道、厌恶旁门左道的异类散修、人族隐修,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岐,这片得玉虚宫鼎力支持的“王道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