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三分钟,汪达也就近抱着李时雨三分钟。
李时雨便感觉汪达身体的颤抖已经渐渐缓和下来,他的情绪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
于是这个时候李时雨才开始去尝试向汪达提问:“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汪达,能和我说说吗。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好受一点的话。”
“时雨……”
汪达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仿佛他这个人随时就会像玻璃一样完全碎裂。
“我在,我在。”
“时雨……”
“在呢。”
“时雨……”
“嗯,我一直在呢。”
“真的吗……”汪达的声音在这个回答之后变得更破碎了,“时雨,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李时雨身体僵硬一瞬,随后苦笑道:“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呢,汪达。而且我现在不就在你身边吗。”
汪达不吭声了,也不眼巴巴呼喊李时雨的名字了。
李时雨知道汪达在用这个方法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可不知道汪达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达终于将脑袋从李时雨的颈窝里抽出,两只手分别扶住李时雨一边的肩膀,定定地站在李时雨面前。汪达那双拥有天空和大地色彩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李时雨的面庞,那能将世界上一切事物都能穿透的眼神似乎是要把李时雨这张脸完全印刻在脑子里似的。
李时雨回看汪达。他当然看到了汪达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这是要哭的前兆,可是他没有哭出来。
为什么他见到自己会如此动容?这不像汪达。
十几秒后李时雨蹙眉。
“汪达?”李时雨叫他一声,“你是不是想到以前发生过的不好的事情了?”
汪达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他的手从李时雨肩膀上滑下,走到一旁挤去眼中还未落出的泪水,摇头:“不,时雨,我没事。我只是,只是……”
“只是?”
汪达吸了一声鼻子,回头对李时雨露出一副微笑:“我只是,只是太想见到你了,时雨。”
这个微笑十分苦涩,其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难以言述的情感。
汪达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李时雨装作读不懂这个微笑,他疑惑道:“可是自打我从奎雷萨回来后,我们俩除了睡觉闭上眼睛看不见对方,其他时候不都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吗。汪达,你这话说的真奇怪。”
“啊……对,对。我们的确能一直见到。抱歉,让你误会了。”汪达又吸了一声鼻子,叹口气,“可能是我脑子有些恍惚了。不用担心我,时雨。”
李时雨总觉得这样的汪达到处都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因为他就是汪达本人。
之前汪达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期也出现过记忆缺失的症状,所以李时雨想着这或许是汪达的症状反复发作了,现在的他在能不借助他人帮助就自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李时雨希望看见的。
李时雨不想细究汪达这一变化了,想让他自己好好消化消化。
“好吧。”
李时雨蹲下去,继续去观察并记录麦穗的情况。
记录数据时,李时雨的余光瞥见汪达始终在自己身边徘徊着。
他的步伐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走得又是那么急切,明显是心里藏着事。
李时雨瞧着纸面上的数据和他根据样本写生下来的麦穗,他联想到了汪达衣服上的补丁就是自己缝制的麦穗图案。
好吧。
反正数据记录得差不多了,剩余的让穆顾雷来随便记记也完全够用了。
于是李时雨将笔收进腰包里,将手上的十几张数据码放整齐捏在手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汪达就立刻停下了脚步,在李时雨看向他之前就感受到汪达的视线早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尽管如此,李时雨还是瞧着汪达的眼睛。
他说:“你心里有事,汪达。”
不是疑问,是肯定。
汪达紧抿着嘴,只是瞧着李时雨,好半天都没说话。
“你渴望向我诉说你心中所想的这件事,但一直在犹豫,内心在不停挣扎、纠结,说明这件事被你说出来后很有可能会导致某种不可挽回的后果。这里的‘不可挽回’不是贬义,是中性的意思。”李时雨粲然一笑,“我说得对吗?”
汪达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然后。
点头。
“是的,时雨,你说对了。”汪达低头笑笑,“果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瞒住你的秘密。”
李时雨很了解汪达,一直都是。
“那现在最后一次直面你自己的内心,朝自己问清楚了,你真的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吗?”
李时雨让汪达做出最后抉择。
汪达没有看向李时雨,他还低着头。不过同时他的一个小动作被李时雨捕捉到了:汪达挠了挠他的后脑勺——汪达通常都会在不好意思或者尴尬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小动作。
看来他纠结的不是什么大事,这下李时雨放心了。
汪达嘴巴张开了好几次,最后都只是撇撇嘴,最后给出李时雨明确的回答:
“我不能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李时雨最后确认。
“是‘不能说’。”汪达肯定道。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李时雨点头,“之后你要是忍不住想要和我谈起这件事了,我都会全力阻止你的。因为你的回答是‘不能说’,说明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支撑,绝对不能让我知道。”
“谢谢时雨。”
“不客气。”
李时雨瞧见不远处穆顾雷现在正在朝这边走来。
海林不在穆顾雷身边跟着,李时雨就知道了穆顾雷只把那位水獭兽人送到了地堡门口,再委托海林将他带进地堡内部,自己则原路返回。
等穆顾雷走得近了,他才伸手冲李时雨和汪达打招呼:“嘿!时雨,你看看你舅舅对你多好,连客人都没接待直接回来了。”
“是,是,对我好。”李时雨迅速将手中的报告尽数交到穆顾雷手中,“要是一开始是你在写这些报告,那才是真正对我好。”
穆顾雷笑哈哈地接过:“这不能者多劳嘛。”
李时雨指出其中的谬误:“能者可以‘多劳’,但不能‘过劳’。”
“哈哈,对对。不能过劳,不能过劳。”穆顾雷尴尬地将自己的笔从衣服包里拿出来,开始一页页翻看李时雨之前所记录的小麦报告。
李时雨问起正事:“舅舅,刚才你带回去那个兽人是?”
穆顾雷抬头朝北方望去——没有王国军。
于是他大方回答李时雨:“他叫‘伊格纳瑞斯’,是起义军派遣在王城格里潜伏的特别侦查小队队长。除了奥芮希尔外,他们这些人就是起义军获得王国军一手动向的来源,是非常关键的人物。”
“明白了。可是舅舅你之前说你不想再接待任何关于起义军的人了,怎么这次又接待了呢?”
穆顾雷气鼓鼓道:“这不一样,我是对人的。每次青蛙骑士都是问都不问我就把人给我强行塞过来,次数多了也就烦了。我也就针对青蛙骑士一个人而已,其他人该接待还是得好好接待的。只要是有良知的人都会希望起义军赢下这个国家的主权吧。”
还真是这样。
李时雨知道自己的舅舅是个什么个性的人,他的确会做出这样“斤斤计较”的事。
“那现在需要我们留在这儿保护你吗?”李时雨问。
“保护我?我还需要你们来保护?”穆顾雷用鄙夷的眼光打量两人,摇头,“根本不需要的。我知道你的,时雨,你每次这样问就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快去快去,一会儿海林就回来了,根本用不着你们一起盯着我,我不会跑的。”
自己的小心思被穆顾雷看出来了,李时雨也就不好隐瞒:“我打算去你睡觉的地方翻阅所有小麦生长资料。”
“去去去。”
穆顾雷的目光扫视到汪达脸上时,发现汪达正盯着自己,和他对视上几秒对方都没有挪开眼神,穆顾雷搓搓自己的脸:“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李时雨问:“什么东西?”
汪达摇头:“没有东西。”
穆顾雷指着汪达:“那汪达你小子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不是被我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打击到了?”
汪达还是摇头:“没有。”
“没有就走开。”穆顾雷挥手做驱离状,“你们俩别干扰我做事。”
“好吧,舅舅,我们走了。”
“快点走。”
汪达跟着李时雨往地堡方向走。
一路上,李时雨能感受到一向活泼好动的汪达从巡视回来开始就变得沉默寡言的,一句话都没说——要是以往,这路上他肯定一直在和李时雨找各种各样的话题打发时间了。
这已经不是奇怪了。
李时雨想。
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虽然这和汪达在哈德伯恩沙漠那段时日的状态大体相似,但那时候的汪达给人的感觉是他本来就自带精神疾病而变成那样的,是非常明显的病态。
可此刻的他话不算少,愿意主动和人说话,就是总不会说太多,点到即止,这绝对不是精神疾病带来的影响。
这种感觉,让李时雨感觉汪达变得更为“成熟”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成熟”,而是心理年龄的“成熟”。
可他在巡视之前都还是正常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没有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难道是他在某一瞬间悟出了什么吗?
李时雨竟然开始猜不透本该单纯的汪达的心思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走到了地堡门口,恰好撞见提着海货同样返回地堡的季阿娜和瑞文西斯两人,小狗跟在她们身后,站在两人之间仰头瞧着汪达,汪达也低头瞧着小狗。
李时雨朝面前的两人打招呼。
瑞文西斯状态不好也就算了,季阿娜一眼就看出了汪达精神情况的端倪,她指着汪达问李时雨:“汪达是不是不太对劲?他怎么了?”
“他不和我说。不过整体精神状态还算健康,没事的,季阿娜。”
“没事就好。”季阿娜笑笑,“我们队伍绝对不要出现第二个被天使污染的家伙了,那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撑着了。”
“刚才我们没遇见天使。放心吧。”李时雨无奈。
季阿娜:“行吧,既然他们俩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健康,那一会儿就给他们做顿好吃的振奋振奋精神。今天不用海水直接煮鱼了,我的黄油还剩一点,我打算用黄油煎鱼。”
李时雨有些可怜地问:“就只有煎鱼吗?”
李时雨不喜欢吃鱼,每次吃鱼都是一嘴巴的土腥味。
季阿娜笑:“当然不会只有煎鱼,瑞文西斯还捞了好多其他海货。你不要担心,李时雨,我不会忘记你的那份。”
李时雨庆幸:“那就好。”
“汪!”
这个时候小狗才叫了一声彰显存在感。
“小狗不能吃煎鱼的,一会儿给你煮条小鱼吃。”季阿娜用脚背扒拉小狗的肚皮,小狗顺势直接仰躺在地,露出白白的小肚皮,季阿娜冲它说道,“再过十几天小麦就能收获了,你的诅咒就要被解除,也就要长大咯。”
“呜呜。”
小狗一直在地面上翻滚,嘴里不停哼唧着。
小狗长大,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也会跟着一起长大。
在通往地堡地下三层的路上,李时雨将刚才伊格纳瑞斯来到地堡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季阿娜,随后几人在地下二层恰好遇见了准备返回地表的海林,证实了这个情况。
季阿娜表示自己已经知情,并且会准备伊格纳瑞斯的那份饭食。
不愧是季阿娜妈妈,做事就是这么周到。
四人来到地下三层,他们都听到了托亚塔和冰湖正在地堡最深处招待着伊格纳瑞斯,或许他们本地人之间对这个国家有更多共同话题进行交流,他们这几个外来的雇佣兵就不过去叨扰他们了。
季阿娜带着瑞文西斯去做饭,李时雨和汪达去穆顾雷房间,就像之前说的,李时雨打算从头再翻看一遍小麦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生长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