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顶城议事大殿。
殿中的长桌两侧。
二十几道身影或实或虚。
实的是亲至的长老，虚的是千里之外的投影。
宝珠悬浮在桌面中央，将每一道投影映照得清晰可见。
夔山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房长老刚送来的求援信。
殿中的气氛不算凝重，但也不轻松。
打了胜仗，死了人，论功行赏的事刚过去没几天，新的事就来了。
合体期的长老们寿命漫长，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
战争时期，议事比修炼还频繁。
“情况就是这样。”
夔山将求援信的内容简短复述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
“人鱼族大乘老祖受伤，盟友背弃，六道防线被破五道。”
“他们撑不住了，派人来求援。”
“说说吧，救不救？”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起。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妖族长老。
他的声音粗犷，带着北荒域特有的口音，不太在意言辞修饰。
“救什么救？人鱼族跟我们隔着半个蛮荒，八竿子打不着。”
“苍顶城自身难保，魔族援军随时可能到，分兵去救他们，风险太大。”
“万一救援队折在里面，谁来补这个缺？”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族长老。
他的语气比妖族长老温和得多，但态度同样明确。
“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不小。”
“人鱼族牵制的魔族越多，苍顶城的压力就越小。”
“如果人鱼族被灭，魔族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三族。”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虚空裂隙这一路了。”
“牵制？”妖族长老嗤了一声。
“他们六道防线被破五道，大乘老祖受伤，还牵制什么？我们去了，难道要给他们当盾牌吗？”
“但……如果人鱼族的大乘老祖恢复了呢？”人族长老反问。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大乘期三个字，在合体期修士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一个玉族长老开口，声音清冷，不急不慢。
他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捋一捋胡须。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与思考同步。
“人鱼族承诺，等魔灾结束，年年向三族缴纳供奉。这是长期收益。”
“而且，救援人鱼族可以树立三族联盟的形象。”
“蛮荒数百种族，都在看着。如果我们见死不救，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妖族长老摇头：“承诺是一回事，兑现是另一回事。”
“人鱼族能不能撑过魔灾都不一定，还谈什么魔灾结束后的供奉。”
“那就让他们死在魔灾里，魔族壮大，回头来打我们？”
玉族长老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但语气重了几分。
妖族长老张了张嘴，没有再接话。
另一个妖族长老开口。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苍遥那个人鱼族女修，你们谁见过？”
“据说长得很漂亮，房长老手下的几个年轻修士眼睛都看直了。”
“但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人鱼族大乘老祖受伤，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盟友背弃盟约，是怕魔族还是另有原因？她没说清楚，或者是故意没说。”
一位人族长老点头附和：“苍遥有所隐瞒，这是肯定的。”
“房长老也说了，她说‘受了点伤’时眼神躲闪，恐怕不是普通的伤。”
“再说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人鱼族里有没有魔族的奸细，我们不知道。”
“救援队去了，被围了，谁来救？”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
夔山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耐心地听从每一位长老的发言。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
赞成和反对的理由都摆了出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夔山一直没有表态，他在等。等一个人开口。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夔山终于看向角落里的一道人影。
“林长老，你怎么看？”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言身上。
林言坐在末席，靠着椅背，姿势看起来有些随意，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面容年轻，气息内敛。
乍一看不像合体中期的大能，更像一个刚入门的年轻修士。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过战报，知道他在上一次大战中杀了多少魔族，知道骨厉是怎么死的。
夔山大长老知道，这位新进阶的合体年轻人不容忽视。
为了以示尊重，可以询问他的意见。
林言沉默了片刻。
微微笑道：“我尊重大长老以及诸位长老的意见，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夔山听后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讨论声依旧。
苍顶城的合体长老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赞成救援和反对救援的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赞成的人认为人鱼族牵制魔族对苍顶城有利，反对的人认为分兵救援风险太大。
争论到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夔山身上。
夔山没有立刻表态。
他安静地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
“老夫说几句。”
殿中安静下来。
“第一，魔族动向不明。虚空裂隙的波动时强时弱，谁也不知道下一批援军什么时候到。”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
“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苍顶城不能再外派合体修士。”
“二十八位合体期，是苍顶城的底线。少一个，防线就有缺口。万一有道友再次陨落，谁来补？”
没有人反驳。
“第二，人鱼族弱小。”夔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和他们联盟，实力完全不对等。我们帮他们，他们帮不了我们。”
“承诺的纳贡，比不上我们的损失。倘若折损一名合体修士，那是多少资源都挽回不了的。”
“更何况，人鱼族也拿不出那么多资源。他们本身的资源就不多。”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夔山环顾四周，最后说道：“苍顶城不是圣地，是三族的防线。”
“我们背后是亿兆三族族人，是我们的根基，保护他们原地保护人鱼族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殿中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所以我的决定是——暂不支援。”夔山一锤定音。
坐在末席林言露出沉思之色。
他听着各位长老的争论，听着夔山的分析，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