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厂区不算大,两栋厂房加一栋办公楼,中间是一片水泥空地,停着货车和叉车。
厂房的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墙面上爬着绿苔。
林志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一个穿短袖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长得很瘦,头发很短,鬓角露出白茬,走路时还微微弓着背,显然是长年在一线弯出来的毛病。
“志坚来了。”谢振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老板,这位是深城来的魏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谢振来转过脸看了魏勇一眼,然后与他伸手握了一下。
“好,进来坐吧。”
林志坚的办公室在二楼。
楼梯是外挂的铁架结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上了楼进入办公室,魏勇便看见一个摆着铁皮办公桌、折叠椅、一台吊扇的简陋办公室。
办公室桌上堆着账本和订单,靠墙的铁架子上码着一排排零件样品盒。
谢振来从桌角拎起保温壶,倒了三杯茶。
魏勇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水烫嘴,味道也浓的发苦。
“魏先生是做什么的?”谢振来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声问道。
“我是做芯片的。”
“什么芯片?”
“SY-1201,可以替代现有的cxA-1019的。”
谢振来瞳孔一缩,问道:“是国产的?”
“对。”
“那价格是多少钱?”
“七毛八人民币。”
谢振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田中诚卖给我cxA-1019,一块四马币。折成人民币差不多三块二。”
说完,谢振来扭头看了林志坚一眼。
林志坚点了根烟,没有说话。
谢振来又转头看向魏勇。
“这个芯片便宜是便宜,但这种东西我可不敢随便换,毕竟,之前田中诚那回事你应该听志坚说了吧?”
“是的。”
“那你还敢来?不怕我拒绝?”
“不怕,我这次来也不是让你立即换供应商的。”魏勇从旅行袋里抽出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让芯片在你的产线上跑一次适配测试。通过了咱们再谈,没通过我二话不说立即离开,而且测试期间产生的费用我出。”
谢振来没有去翻魏勇放在桌上的文件夹。
他双手叠在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魏勇,
“你出所有费用?要知道我的产线一停那成本可就高了。”
“对。样品我可以免费,停工多长时间我也可以全部补给你。”
“测试要几天?”
“三到五天。”
谢振来低头算了算。
三到五天时间的生产费用,反正现在产线的生产不饱和,这就意味着这笔钱等于白赚。
“好吧,我可以让你试试。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测试只能在夜班进行,白天不能影响正常生产。第二,测试结果不管通没通过,你不能拿我的厂名对外面讲。第三……”
谢振来停了一下,目光直直盯着魏勇。
“田中诚那边的事,你需要帮我处理,毕竟你知道他可是我最大的供应商。”
魏勇笑了笑,“可以。”
……
从佳华电子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直直挂在头顶,水泥地面烫的能煎蛋。
车里闷热,林志坚发动车子后,先把四个车窗全摇下来通风。
“谢振来答应了,但他那三个条件你听出来什么没有?”林志坚一边倒车一边问道。
“他怕田中诚从中作梗。”
“不是怕。”林志坚把方向盘打满,车头直接调过来,“他是被打怕了,前年那回事把他搞伤了,他现在做什么决定之前都先想一个问题,田中诚会不会找上门来。”
“所以他就把解决田中诚的事推给了我。”
“对。他的意思是,他给你场地和产线,但你得自己扛住外面的压力。扛的住,他跟你做生意。扛不住,你就别来了。”
车出了工业区大门,右拐上了主路。
魏勇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回到乔治市已经下午一点多。
林志坚把车停在光大大厦楼下。
“魏先生,今天先这样,后天我再带你去看另外两家。”
“好。”
魏勇下了车,刚走出两步,林志坚在后面摇下车窗喊了一句。
“对了,我中午吃饭碰到朋友说了个消息。田中诚昨天从曼谷回槟城了。他好像刚跟三洋东京那边刚开完会。”
魏勇回过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像是昨天下午的航班。”
魏勇点了点头,
九月五号他才到槟城,九月六号田中诚就从曼谷回来。
这个时间差不到二十四小时。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魏勇站在路边想了半天,然后转身往丽泽旅社走去。
进入房间后,他坐到椅子上掏出本子。
先在上面记了三条:谢振来同意测试,条件是夜班、不对外、解决田中诚。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田中诚九月六号回槟城。
写完后,他把笔夹在本子里,起身走到窗前。
从窗户看去,后巷还是昨天那副样子,只是晾衣绳上的衣服换了一批。
楼下煮咖喱的人家今天换成了炒虾膏,味道很冲,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魏勇今天没怎么吃饭,所以闻到味道感觉有些饿,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旅社斜对面有一排大排档,棚子搭在路边,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
卖炒粿条的、卖叻沙的、卖虾面的,摊主大多是华人,有的说闽南话,有的说粤语,喊菜声音混在一起。
魏勇在炒粿条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粿条和薏米水。
粿条端上来时火候刚好,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还好,这里的味道跟广东河粉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股炭火的焦香,还算吃得惯。
刚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人。
从两人对话来看,他们一个是马来人,一个是日本人。
日本人四十岁出头,穿短袖衬衫,头发剃的很短,戴一副细框眼镜。
他坐下来之后先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然后才拿起菜单看了一眼。
马来人替他点了两样东西,两人便坐在那里吃了起来。
魏勇低头吃粿条,用余光扫了两眼。
两个人聊的是英语夹杂马来语,说的内容跟自贸区管委会的什么会议有关,虽然他们的声音不大,但也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汇。
魏勇把粿条吃完,直接起身付钱走人。
可是他刚走出去十几步就停了下来,然后回头又看了那个日本人一眼。
这时,对方正好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然后各自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