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
飞机在机场落地时，跑道上的热浪把远处的棕榈树晃成了模糊的绿色。
魏勇拎着旅行袋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块。
因为没有直达飞机，所以在港江转机那晚他在启德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睡了四个小时，脖子到现在还是僵的。
出了航站楼，一股潮热的风裹着椰子油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
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似乎都被太阳烤软了，脚踩上去有黏滞的触感。
魏勇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赵东来传真过来的地址递给司机看。
司机虽然是个马来人，但也懂汉字，他点点头，挂了档便直接走了。
车沿着海边公路往乔治市方向开。
右手边是马六甲海峡，海水是灰蓝的，左手边一路经过好几个工业区的大门，铁丝网围墙里面是连片的厂房，门口竖着英特尔、日立、松下的招牌，英文和马来文并排写着。
魏勇把脸扭过去看了几眼。
这些厂房的规模比华强北后面那些楼大出好几倍，门口的停车场整整齐齐停着几十辆车，连草坪都修剪过。
跟华强北那草台班子似的厂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车开了二十五分钟到了光大大厦。
这是槟城最高建筑，高达六十五层，底下几层是商场，上面是写字楼。
林志坚的公司就在二十三楼。
出了电梯是一条走廊，左手第三间玻璃门，门上贴着志坚贸易有限公司。
玻璃门没锁，魏勇一把推开就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华裔姑娘，二十出头，圆脸，说的普通话带着闽南腔。
“请问您找谁？”
“我姓魏，从深城来的。之前跟林先生约好的。”
姑娘拿起电话说了两句，然后对魏勇说道：“已经跟林先生确认过了，他让您进去。”
办公室不大，比魏勇在华强北那间宽敞不了多少。
里面的空间不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硕大文件柜，地上堆着样品盒。
窗户对着海峡方向，但隔着几栋楼，只能隐约看见海面的水光。
林志坚见魏勇进门，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圆脸，头发往后梳，穿短袖花衬衫，裤腿挽了一截。
这身打扮要是搁在华强北，跟楼下卖录像带的老板没什么分别。
“魏先生？赵东来介绍来的？”林志坚伸手跟魏勇握了一下，“坐坐坐。阿英，泡茶。”
魏勇坐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脚边。
林志坚坐回椅子上，不断地打量着魏勇。
“赵东来电话里跟我说你做芯片的？”
“对。”
“是国产芯片？”
“对。”
林志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魏先生，我跟你讲实话。东南亚这边的厂子，用惯了日本货和美国货。至于你说国产芯片，恐怕还没拿出了，人家第一反应就是便宜货，质量不行。所以你这一次来我可并不看好，当然我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想告诉你行情。”
魏勇没有急着说话。
他弯腰拉开旅行袋，抽出文件夹放在桌上。
“林先生，这是我的芯片在国内工厂的测试报告。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五十片零故障。测试方是宝联电子，深城宝安区的企业，他们七月份已经签了正式采购合同。”
林志坚接过文件夹，翻了翻，“你这个SY-1201，替代的是哪家的产品？”
“索尼cxA-1019。”
林志坚的眉毛抬了一下。
“价格呢？”
“cxA-1019在华南区的渠道价是一块二到一块四。我的出厂价七毛八。”
“价格差了快一半。”林志坚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那你的良品率是多少？”
“目前实测数据百分之百。但我不跟你吹样本量，毕竟才五十片的基数。真正的良率要看上万片以后的表现。”
林志坚盯着魏勇看了几秒。
这时，前台姑娘端着茶盘进来。
林志坚端起茶杯吹了吹，“魏先生，你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槟城来找我，只是想让我帮你卖芯片吧？”
“我想借你的渠道做一件事。”魏勇笑了笑，“你手上有多少家电子组装厂的关系？”
“十四家。马来西亚八家，泰国四家，印尼两家。”
“这十四家里面有多少家在用cxA-1019或者同档次的日资芯片？”
林志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磨着桌面发出声响。
“七家。”
“七家的年采购量加起来大概多少？”
“单算cxA-1019这颗料号，大概十二万片到十五万片之间。”
十二万到十五万，魏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
这个量可足足是宝联电子的一百多倍。
“我不需要你帮我卖。”魏勇说道，“我要的是你帮我把样品送到这七家厂里做适配测试。只有测试通过了，后面的单子咱们按代理分成走。测试没通过，你一分钱不用出。”
林志坚靠回椅背。
衬衫扣子在他肚子上绷着，露出白背心的边。
“那……分成怎么算？”
“出厂价七毛八，你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加费用和利润，最终卖多少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不要低于cxA-1019市场价的七折，毕竟价格太低了客户反而不太信任。”
“他们的七折就是八毛四到九毛八之间。”林志坚盘算起来，“中间有六分到两毛的空间。行，这个利润我倒是可以接受。”
他把茶喝了，放下杯子。
“但是魏先生，有件事你得知道。这边有个人叫田中诚，我怕他会从中作梗。”
魏勇的手在茶杯上停下。
“是不是三洋在东南亚的那个区域总代理。”
“你也知道他？”林志坚有些意外，“田中诚在槟城自由贸易区待了九年。他跟我手上这些厂子里至少有四家有长期供货协议。如果你的芯片送进去测试，他一定会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不会来找你。他会去找那些厂子的采购经理，告诉他们用你的芯片有风险，到了那个时候就不好办了，毕竟他在这里的人脉，可要比我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