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滩镇警局很久没迎来这样的大佛了,岳晨暄到这儿之后,岳宏文的电话就打进了局里,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
重案组来的干部,你们配合好他们工作。
这边局长便亲自坐在了审讯室。
冷金旗靠在审讯室外的门沿边上,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手机便响了好几下,等他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短短几个字,他便明白是谁了。
“冷哥。”岳晨暄将门打开,“他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进来一起吧。”
“嗯。”
手机收好烟掐灭,顶着审讯室好几人的目光,这人走了进去,找了个灯光照不到的墙角靠着。
灰滩镇的警察那叫一个好奇,毕竟单看外表这人就绝非池中物,若不是那警官证是实打实的,否则众人真要以为是哪里的明星来拍电视剧了,但有几个老江湖一看到这张脸这头长发便认出来了。
津州市局重案组的冷金旗,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津州港爆炸他也在,以及那个在津州市局跳楼的京城刑侦总队负责人吴连山,是这个人的师傅。
“冷哥,要不你坐我这。”
“我站着,不用管我。”
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人,大家都有些好奇,只是短短几句交流,便在大家心里留下了高冷疏离的性格,大家难免都对他都有些害怕,审讯室的气压更低了。
而坐在灯光底下的付文学却是在害怕另一件事,那个丁曼曼的照片,像烙在他脑子里似的,那些被硫酸烧焦的肉,像是厨房做饭时烧焦在锅底的菜,粘在他大脑联合皮层上,拿铲子戳都戳不下来。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反胃。
“我上午还有课。”
付文学脸色惨白,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他对面坐的人并不多,但左边墙角暗处,却是叉着腰站那,跟阎王似的,那双眼睛就像盘踞在草原之上的鹰隼,锐利,还带着些强压下来的疲惫。
“不用上了。”小岳已经同步了冷哥拿到的所有资料,此时一一展示在付文学面前,“三天前,十一月九号行程。”
“十一月九号…周五,我有晚自习,我在跟晚自习。”付文学下意识说道,“下班后我就回家了。”
墙角那双眼睛一眯,却并未打算这一场审讯。
“两周前你和丁曼曼以及另外六个人一起去灰滩镇某桌游工作室玩了剧本杀,早上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否认?”小岳继续问道。
“我忘记了,是有那么一回事,但我最近比较忙,我以为过了很久了。”
“平常联系多吗?”
“是有些联系,毕竟是老同学,但是很少,我有家室。”
“你和丁曼曼除了同学关系,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这话是迫不及待喊出来的,“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正常回答就行!”旁边的局长喝了回去,灰滩镇外面的圣安教堂出的事儿他是知道的,所以当时有人报案,他直接转了市局,硫酸灌喉,这得多大仇多大怨,自己这里几斤几两他知道,这案子还得上面派警察来,谁知道重案组的都来了,这案子不解决好,他连带着上面那些,可能全部都要换一遍,毕竟在津州港爆炸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你和丁曼曼相处的过程中,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吗?或者说有和人发生过什么争执吗?”
“我和他相处不多我…”
“相处的过程中,一秒钟也算。”
“好吧,没有,丁曼曼性格比较外向,人也是大大咧咧,但不怎么得罪人,前几周一起玩的时候,她也只是说最近和男朋友经常闹别扭,本来是打算明年五月结婚的,但男朋友那边说工作调不回来,婚期还得延。”
“你知道的挺多。”
“这个…这个你们警察去问了应该都知道,还有他们打算出去旅游,但是他男朋友也一直说没时间,因为丁曼曼经常和身边人说这些事,基本上跟她认识的都知道。”到底是个老师,稳了心神后,倒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慌乱。
“我们调查了与丁曼曼接触的所有人,包括去药店购买药品的顾客,只有你,能够轻而易举并且合理的接触、使用硫酸,这也是我们最怀疑你的一点。付文学,你和丁曼曼,应该不只是老同学那么简单。”小岳本打算让他自己承认,毕竟人都到警局了,涉及命案,除非是凶手,有些事必须要隐瞒,不然撒谎只会加重自己的怀疑。
只要人心里没鬼,那便会不惜一切代价证明自己的无辜。
“我…”
付文学握紧了拳头,灰滩镇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出门可能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家里面的亲戚,上个班就会碰到前老师的孩子、老同学的外甥,今天早上镇子里东边杀了只猪,中午西边的人家就知道那户人家做了什么菜了。
早上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岳晨暄和冷金旗给他留了面子,只说有事,但若真承认了,那就会在整个镇子里社死,再说了,镇子小,灰滩镇警局还有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这上班,什么消息都藏不住的。
“我和她真的没有关系。”
…
人被暂时扣下来了,按照怀疑程度来说,付文学的嫌疑是最大的,但只单单是丁曼曼这一个案子,其余三具尸体,还未并案。
“这是这半年他们俩的开房记录,这是从津州市调出来的,他们很小心,没在灰滩镇…过。”小岳滑动着鼠标,“冷哥,这样的案子倒是不稀奇,出轨、谋杀。”
“嗯。”
冷金旗没说话,只是单单嗯了一声,他在思考事情。
灰滩镇的小接待室充当了临时会议室,好几个警员坐在一旁一本一本的翻着资料正在查冷金旗刚刚提出要找的东西,屋子内还算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和翻页声,但外面却吵了起来。
“去看看怎么了。”灰滩镇警局局长姓黄,单名一个藩字,平常镇子里大家都很安逸,他黄藩干过最大的案子也就是协助京城抓捕两个跨省逃窜的案犯,哪里知道这段时间,能出这么大的事儿。
在吵闹的是一个怀孕的妇人,闹着要警局放人。
“付文学的妻子。”冷金旗站在窗外看了一眼,那个孕妇该是快生了,他想起了那一长串开房记录,跨越的时间足足有六七个月,“一起出去看看。”
“你们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啊?灰滩中学的老师!你们说抓就抓!违规补课了?还是这年头当老师犯法!”
虽说是个孕妇,但这吼声的底气十足,指着警察就开始骂。
“你们信不信我去上面告你们去!”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就是市局的警察来办案,肯定是你丈夫和案子有牵扯,才把他暂时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没什么事,会放他回去的。”一个女警在旁边扶住了她,“你都这么大肚子了,就在家里好好待着,这些事不是你该担心的。”
“不是我该担心的!那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哦!我这孩子还没生呢?他爹进去了?那着孩子生出来干嘛?你们放不放人,不放人我就生你们这儿!”
“梁丹对吧,你丈夫付文学跟我们一个案子有关系,暂时留下来问话而已,你先安生的回家养胎好吗?”黄藩亲自出来打圆场,这孕妇可不能真的生在这里。
小岳想起那些开房记录,他看了眼梁丹的肚子,眼里露出不忍,正欲说什么,被冷金旗摁住了肩膀。
梁丹喘着粗气,旁边的女警又忙去扶着。
“什么案子要扣一个老师啊!什么市局来的人这么大威风!?”她扫了一圈众人,终于看到远处两个陌生人脸,抬着手食指便指了过来,“你俩是吧!”
“我最烦你们这些上面来的人,一下子来检查、一下子来帮助灰滩镇,我们要你们帮了吗?要不是你们事儿多,我们这里日子过的乐得很,前段时间不就是你们,津州港又爆炸了,我娘家就是做燃气生意的,这下好啊,亏死,亏完了还要找人清理海港,你们就为了些大义,查这个查那个,那些坏人也没见你们查到什么啊!”
“我们是为了大家的安定…”小岳这话说出来有些没底气,毕竟她说的也没错,津州港爆炸一事,确实是他们的错,为了一些盛大的、看起来高大上的案子,破坏了很多东西。
“安你*!我现在就需要我孩子他爸爸陪我在家待着,我预产期下周你知道吗你?你让我一个产妇自己在家?”梁丹叉着腰走上前,就差揪着小岳衣领了。
虽然成长不少,但小岳到底年轻,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愤怒的孕妇,只好后退几步,但另一边有个出来看热闹的警察实在是看不下去,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你老公都跟别的女的开房了,这么维护他干嘛…”
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被梁丹听见。
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却又立即恢复了刚才的气势。
“关你屁事啊!我为他生孩子,为他做了这么多…”
“女士,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就算男人犯了错,你也应该要爱惜…”
小岳没忍住劝了一句,又被冷金旗踹了一脚,这下立马闭嘴了。
“好呀好呀——”梁丹的声音有些变了,“你们现在扣人,还要给人扣那么大一顶帽子是吧!男的就说出轨pc,女的呢!是不是说卖y啊!你们就看不得别人好是吧?!”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这么个意思…你…诶——诶——快打120!”黄藩正想拉着说几句好话,却没想到女人忽然发动了,这下警局的人都被吓着了,但好歹受过专业培训,赶忙上来几个人扶着梁丹,又有人去开车。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冷金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岳晨暄拉进了屋子。
“对不起冷哥,我是真觉得她可怜,这么大的月份了,还被蒙在鼓里,付文学也太不是人了。”
梁丹十月怀胎,付文学出轨了六七个月,若说丁曼曼和其男友并未结婚没有法律约束,但梁丹和付文学是实打实的夫妻啊。
冷金旗没说什么,将人拉到电脑前,三两下登陆内网,梁丹的某一条记录便出现在小岳眼前。
“她知道。”
上个月一号,丁曼曼和付文学在津州市开了钟点房,同一时间,梁丹也在那个酒店开了一间房。
“那…”
小岳看着屏幕上的字,呆住了。
“可是她…”
“可是她还是为了自己的丈夫来警局闹,为了让我们放人。”冷金旗接下他的话茬,说完了未尽的话,“有时候你以为的为别人好,其实并不是真的为别人好。”
“我以为的…为别人好,其实不是真的为别人好…”
“善意用错了地方,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