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握着剑。
白色的剑。
那柄苏墨送给她的剑，剑身莹润，泛着淡淡的柔光。
她攥得很紧。
她贴着海面疾驰，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被浪花打得透湿，贴在腿上。
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被海风吹得乱晃。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只有一件事，往前走。
身后。
几名749局的修炼者，拼命跟着。
他们已经跟了一路了。
从京都，一路跟到倭国海域，越跟越心惊。
一开始，他们以为沈队长只是心急，赶一段路就会停下来。
以她十一境的修为，跨海赶这么远的路，本身就有些勉强。
可沈怜没有停。
一刻都没有。
她越赶越快，越赶越猛，体内的灵气不断燃烧。
早就烧到了极限，她还在往前冲。
他们在后面喊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一句都没回。
“沈队长！！”
一名修炼者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提速，冲到了沈怜斜前方，张开双臂拦住了她。
“您不能再往前了！”
沈怜停住了。
她抬起眼。
看着拦在面前的同伴。
“让开。”
“不让！”
那名修炼者满脸焦急，声音都在发颤。
“沈队长，您看清楚前面是什么！”
他伸手指着远处天穹。
那柄顶天立地的黑色武士刀，还悬在那里。
刀锋上的千万张人脸在哀嚎，那股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胸腔发闷。
“那是国运之刃！是倭国八百年气运凝聚出来的一刀！”
“那股威压，连摘星境都不敢靠近！”
“您现在才十一境！您连那股威压的边缘都碰不到，就会被撕碎的！”
另外几名修炼者也追了上来，纷纷开口。
“是啊沈队长，您不能去！”
“我们远远看着就好，苏先生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您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会......”
那个“死”字，没人说出口。
可所有人都懂。
沈怜沉默着。
她看着挡在面前的同伴，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自己的这些人。
每个人都是一路奔波，满脸疲惫。
可他们还是跟来了。
沈怜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
她伸出手。
把头上那根发簪，拔了下来。
青丝散开，被海风吹得扬起。
像一面旗。
她随手把那根发簪扔进了嗨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一定要去。”
她的声音很轻。
却很稳。
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
“沈队长——”
那名拦路的修炼者还想再说什么，被沈怜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不凶。
只是有一种东西，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然后。
沈怜转过身。
面对着所有人。
她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腰弯了下去。
深深鞠躬。
“感谢各位，送到这里。”
“请回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即便是死。”
“也不后悔。”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直起腰，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攥紧那柄白色的长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体内的气息，疯狂燃烧。
轰——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倭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股气势，决绝得吓人。
身后，几名749局的修炼者，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震撼。
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跟不跟？
沉默了几秒。
“干！”
一名修炼者猛地一跺脚，骂了一声。
“女子尚且有这样的勇气！”
“我们这帮大老爷们，畏畏缩缩的，算什么东西！”
“跟上去！”
“出了事，一起扛！”
“走！”
几个人对视一眼，再没有犹豫，齐齐催动气息，追了上去。
那道白色的流光在前面，几道各色的光芒在后面。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朝着那片翻滚着红光的海域，一头扎了进去。
........................
越往前，压力越大。
沈怜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热。
扑面而来的热。
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炼钢炉推到了她面前。
炉门大开，滚滚热浪裹着赤金色的光，迎面拍了过来。
汗还没来得及出，就被烤干了。
皮肤瞬间紧绷。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十步。
那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不是普通的气压。
是国运。
倭国八百年的气运，凝成的那柄刀，释放出的余波。
那股余波无影无形，却无处不在，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按过来，要把她捏碎。
沈怜的骨头，开始咯咯作响。
她的耳朵里，嗡嗡一片。
她的眼前，开始发花，她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撕裂。
不是皮肤裂开那种。
是从里面，从经脉深处，从骨缝之间，一层一层地撕裂。
像是有人在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拽什么东西。
每往前一步，那股撕扯的力道就大一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再往前百丈，便会四分五裂。
不是猜测。
是预感。
一种清晰到不容置疑的预感。
可她没有停。
一步。
两步。
她咬着牙，往前挪。
那速度已经很慢了，跟之前的疾驰没法比，可她还在往前。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知道，再往前，就是死。
可她想，死在苏墨身边，也要去看他一眼。
只要能看到他平安，一切都满足了。
她又踏出一步。
这一脚，沉得像踩在泥潭里。
她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肺里像是烧着了。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经脉里，灵气已经烧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丝，还在勉强维持着。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麻木。
长剑在手里，几乎握不住。
再往前，真的会死。
她清楚得很。
可她还是抬起了脚。
就在这时候。
一股力量，忽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紧接着，另一股力量，又按在了另一个肩膀上。
第一股力量，很沉。
第二股力量，更沉。
两股力量同时涌进她体内，像是两道洪流，瞬间灌满了她干涸的经脉。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水。
她体内枯竭的灵气，猛地一涨。
那股撕扯血肉的力道，被压下去了一截。
沈怜愣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身后，一名749局的修炼者，正按着她的肩膀。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汗。
显然也顶着极大的压力。
“你......”
沈怜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名修炼者咧开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难看，因为疼。
可那笑容里，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沈队长。”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喘着粗气。
“你既然要往前走，那我就帮你。”
话音未落。
第二只手，按在了第一个人的肩膀上。
第三只手，按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第四只手......
数名749局的修炼者，全部上前，一个按着一个的肩膀。
在沈怜身后，形成了一条人形长龙。
那条长龙，在国运之刃的威压下，摇摇晃晃。
每个人的脸都在扭曲，每个人的牙关都在咬紧。
每个人的身上，都在发出骨头被挤压的咯咯声。
可没有一个人松手。
没有一个人后退。
所有人的力量，通过那条人形长龙，源源不断地汇聚。
最后。
尽数落入沈怜体内。
沈怜的经脉，被这股力量瞬间撑满。
她身上那撕裂的剧痛，被压下去了大半。
她的脊椎，一点一点挺直，她的膝盖，一点一点绷紧。
她攥着长剑的手，重新变得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那片被五轮血日照亮的天空。
“谢谢！”
沈怜深吸一口气。
然后。
再度踏出一步。
那一步，很稳。
比之前任何一步，都稳，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
是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