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辽西郡临渝口,刘封已然率军登陆。
近百艘巨舰以铁索相连,泊于近海。港口狭促,容不得众舟同时靠岸,只得轮流运卸兵甲粮草,卸完的空船便这般连缀海面,蔚为壮观。
孙权立于远处船舷,见状双目精光暴涨,慨然叹道:“公瑾所言不假,此穷途之际,留孤此等生机!若得此舟舰,我等便可扬帆出海,遁于孤岛,休养生息,以俟天时!”
于是对吕蒙和凌统道:“子明、公绩听令!”
二将抱拳:“末将在!”
“速点三千精锐,乘夜衔枚疾进,潜至近海舟舰锚地。子明领一军袭夺舰首,控制舵楼;公绩领一军断其铁索,阻其呼应。务须悄无声息,得手后即刻发号,引我大军登舰!”
“喏!”二将遂欲去安排。
“等等!”
“吴王还有何事?”
孙权想了想:“舰中留卒,不可妄杀。若不归降,驱逐于陆。若肯归降,便视为兄弟友朋。”
回头,又解释了一句:“既到海上,也不怕他们行通敌之举。”
二将对视,颔首道:“明白!”
“去吧,要小心!若不得船,务必安归。”
“喏!”
夜色如墨,海风卷着咸腥气漫过海面。
吕蒙、凌统各领一千五百精锐,衔枚疾走,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至近海锚地。巨舰连缀的黑影在海面铺开,守舰的船卒多是江东老兵,竟未察觉杀机潜近。
吕蒙率部率先登舰,刀锋未亮便以绳索套住舵楼守卫,顺势控制住舵手与了望哨;
凌统那边则带着工兵,用巨斧与铁凿快速拔除铁索,将连缀的舟舰拆分成数段。
整个过程静得出奇,仅偶尔传来铁索断裂的轻响。
待汉卒察觉异动,却发现己方已尽数被围。
吕蒙立于舰舷,高声喝道:“我等乃吴王麾下,今取此舰,不伤降者!愿归降者留舰效力,视为兄弟;不愿归降者,即刻弃舰登岸,既往不咎!”
守舰汉卒见大势已去,又听闻不杀之令,大半放下兵器束手归降;
余下数十人不愿归降,凌统依孙权之命,未加为难,命人将他们送至岸边。
一夜之间,近百艘巨舰尽落吴军之手,可谓兵不血刃。
二将既已得手,即刻派人回禀孙权,随后调遣人手,将吴军主力与粮草、军械尽数转运上舰。
天蒙蒙亮时,所有舰船已完成集结。
孙权立于主舰舰首,望着晨光中帆樯如林的舰队,眼中满是振奋。
随着他一声令下,舰队拔锚起航,劈开碧波,朝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渐渐远离了临渝口的海岸。
舰队破浪而行,虽说远离,却始终不曾离海岸太远,只在目力可及岸边的海中缓缓游弋。
海风猎猎,吹散了多日来的郁气,孙权凭栏而立,衣袂翻飞。
望着远处连绵的岸线与澄澈的碧海,只觉胸臆间积郁的块垒尽数消散,竟生出几分重获自由的畅然。
江东,辽东,哪里属于我孙权?
不,哪里都不是!
唯有这沧海上的舟船,才是真正属于孤的天下!
他半生困于江东,周旋于曹刘之间,胜败起落,步步惊心,何曾有过这般无拘无束的时刻?
脚下是万顷碧波,眼前是无垠天海,再不必瞻前顾后,不必算计权谋,只觉天地开阔,前路漫漫亦有可期。
这般行了数日,某一日深夜。
忽有了望哨高声来报:“吴王,前方海岸似有战事!”
孙权闻言,快步登上舰楼,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只见远浦长堤之上,火光烛天,烟尘蔽空,金戈喊杀之声隐隐透风而来。
仰赖皓月清辉与烈焰红光交映,遥见两军鏖战之势:
一方阵营壁垒森严,凭藉地利与强弓劲弩,将汹汹攻势死死扼守;
另一方则悍不畏死,衔枚疾进、轮番冲杀,却终是难越险隘一步。
孙权凝视半晌,眉头渐渐舒展,沉声道:“观此阵仗,壁垒坚不可摧,必是司马懿的辽东守军;而那攻势之盛,必是曹刘的某之军队,正猛攻其隘!”
凌统沉思片刻:“末将愿前去探查。”
孙权未答,凝目沉思。
事已至此,中原逐鹿、曹刘争霸,皆与我孙权无干。
他现在最该做的,便是任这辽东战火自生自灭。
他则安稳寻一处孤岛休养生息。
可不知为何,望着岸上厮杀不休的景象,胸口竟莫名发闷,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他揉了揉胸口,却不经意触及一样东西。
掏出来的是那绢手帕。
这手帕边角已磨得发毛,绣着稚拙的“大汉吴王”四字,却藏着纯粹的热忱。
望见这四个字,孙权的眼神骤然柔和,随即便被浓重的悲戚覆盖。
他想起了这手帕的主人,那个广陵村中的小女孩。
那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孩子,可爱到孙权甚至有心将其收为义女。
可后来呢?
司马懿欲掣肘汉军,乃阴引匈奴、羯胡之众入关寇掠。
广陵甫得生聚,复遭兵燹,转瞬之间,尽成丘墟。
小女孩也惨死于羯人的暴虐中。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女孩的眼睛,也永远不会忘记那纤细冰凉的小手……
是如何将此手帕交于他的手中。
“胡人……司马懿……”
孙权低声呢喃,颌骨轻颤,泪水又模糊了双眼。
此时此刻,他本该乘着这百艘巨舰远遁,从此偏安海岛。
或不问世事,经营一方。
或待世代更迭,子孙后代徐图归汉。
这是他耗尽心力才抓住的生机,是保全残余兵力的唯一出路。
可现在,他却想再做完一件事再走。
“去吧!”
他终是下了命令。
凌统领命,率轻舟近岸探察,一辰之后,破浪而归。
“吴王!关外乃刘备、周公瑾之师,正猛攻司马懿所据城隘。奈何此隘险固,易守难攻,鏖战七日,竟不能克!”
“公瑾啊……”
孙权心头猛地一震,忆起柴桑帐中,二人纵论天下大势。
曾经肝胆相照的意气,恍若昨日。
而今狼烟四起,烽火映天,故人困于坚城之下,他还要袖手旁观?
孙权默然良久,抬手向前一点,沉声道:“孤若遣军奇袭司马懿关隘后营,既为步先生报仇,又助公瑾一臂之力,想来不会耽误出海之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