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曾和陈吉仁走了，谭飞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里面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
这股气，在面对马春牛和马良海还有于淑芬、马雪花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严重！
也许，是因为陈吉仁下手实在太严重。
又也许，是因为马春牛和于淑芬他们至少还有那么一点虚伪的成分在，但陈吉仁，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欺压和践踏。
谭飞心里头的这股情绪，一直到兔子肉终于烤好，里焦外嫩后，才终于散去。
抬头看看天色，没有手表，但估摸，现在应该快十二点了。
谭飞看回上山的路，这么晚了，庄健估计不来了。
所以这兔子不用再给他留，他自个享用吧。
边吃边回屋继续看本子，接下去的这些，都是“老郭”自述挣了多少钱。
比起前面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然后加上一个“苦”字，这会儿，老郭的喜悦非常明显。
从他挣到的钱财数目来看，他的日子应该过得非常好了。
但是越往下看，谭飞越震惊。
从两三块钱一只的兔子，到四五块钱的狐狸皮，再到后面，他卖了几根野人参，挣了六百多。
六百！
在物价还没有突飞猛进的这个年代，六百块钱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又往下看去，时间忽然断了。
中间隔了三个月后，老郭才重新写东西。
这一面的东西，文字内容非常多。
谭飞起身，为自己倒了壶茶，回来继续看。
以为他会说这三个月去了哪，但来来回回，他只说他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如果没了腿，巡山员也必定当不了了。
人人避之不及的巡山员，他却是真的喜欢，不仅如此。
他还自怜自艾，称自己虽然挣到了很多钱，却无法堂堂正正的去花，这些钱，死后就留给他的妻儿吧。
这篇基本上都是感叹，并没有真正的叙事，没有说清楚他的腿到底怎么了，也没有说他这三个月去了哪。
谭飞一点点看下去，又翻篇。
结果这一次时隔更久，足足八个月。
“……好了，我真的是一个瘸腿的了，我的腿果然没有保住，老伙计，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连倾诉的欲望都失去了。我现在又成为孤家寡人了。这八个月里，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失去了我的妻子，我一无所有了。我没有想到他们出手这么狠，真的可以这么残忍和无情，我的孩子才多大？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失去了我的左腿，我连找他们报仇的可能都没有了。”
“我决定终结我的生命，可是老伙计，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舍不得把你烧掉，但是我要怎么安放你呢？也许，把你留在我身前最爱的岗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些巡山员都不认识字，我无法亲手把你烧掉，盼望着他们在寒冬的时候为了取暖而烧了你吧。对不起老伙计，我先走一步，你慢慢跟来。”
谭飞惊诧地看着这些文字，一点点看下去后，他立即又翻页。
好在，下面还有。
谭飞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相隔的时间是两个月。
比起八个月不算多，但是比起前面每天都要记录来看，也算是很久了。
“谢天谢地，我的儿子没有出事！我要感谢老曾，是老曾救下了他！可是我的妻子还是没了，也庆幸，我对自己下手没有成功，否则，我跟我的儿就真的天人永隔了！谢谢老曾，如果我的腿没有断掉，我真的想一直跟随老曾！”
这个老曾，谭飞觉得熟悉。
很快，他想起来了，陈吉仁身边那个中年男人，不也就叫老曾。
会是他吗，一个人吗？
如果是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不过大概率，应该不是……
又往下看，“老郭”的每一天又开始喜悦了。
他说小军背东西很快，会背很多诗了。
又说，今天带着小军去妻子的坟前了。
可惜，他忘记白居易的琵琶行了，当初特别喜欢，但是怎么背呢，只记得几句了。
小军今天给他做了饭，不过不好吃，但是他说谎了，把小军一顿夸。
小军大概有喜欢的姑娘了，小军每天都盯着那个小姑娘瞧。
偶尔，“老郭”还会有些难过，难过他没有在身体健全的时候多挣点钱，这样，以后小军娶老婆，他就能多出一点钱。
忽然，画风又变了。
谭飞傻眼，因为他看到，小军也死了。
夏天太热，小军和一群小屁孩出去划水，然后，死了三个人，小军也在其中。
九湾村每年夏天都会死很多小孩，都是游泳淹死的。
停在别人的耳朵里面，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但是对于孩子的家人，真的就如天塌。
“老郭”的每个文字都充满痛苦，这几页纸，还有被眼泪打湿过的皱皱巴巴。
“是不是因为我作孽，所以才这么对我？”
“我甚至想把你撕毁了，老伙计，可是，你是我生命的见证，哪怕我的生命以及毫无意义。”
“我的妻子没了，我的小军也没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我的生命继续走下去。”
“我，我是个没有腿的残疾人！”
“现在谁都救不了我了，我看着小军冷冰冰的尸体，我就在想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看着那些黄土，一点一点的覆盖在他的棺材上，我觉得我的心也被埋在了这，我也死了，老伙计。”
“如果我死了，你说埋我的人会是谁？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
在这些文字之后，时隔一个月，“老郭”留下了两个字，再见。
但这并不是完结。
剩下的纸张已经不多了，谭飞又翻开一页，“老郭”说：“不用我自己对自己动手了，我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这是我生命真正的终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救我。再见，我的老伙计。你是我来过这个世界的见证，希望有人能尽快看到你，并把你烧掉，这样你就可以来陪我了。”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