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娘离开后,月哥儿便关起房门与丈夫商量。
他在床边无言静坐,半晌后深深叹道:“小阳真是长大了……”
语气中多有怜惜无奈。
过年还带着阿福放炮仗呢,才过多久啊,这会儿为学手艺挣钱一事如此执着,他那平日呼朋引伴的贪玩性子,竟会伤心到闷在房间不出门。
这是钻入牛角尖出不来了。
“明日咱走一趟吧?”月哥儿轻声道,“这么闷在家里不行,就怕胡思乱想生病了。”
林磊嗯一声没说什么,似乎在想事。
“怎么了?”月哥儿探身去看他的脸,眼中闪动疑惑,“想什么呢,不想去劝小阳吗?”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林磊低头牵住夫郎干燥柔软的手,一边摩挲一边说:“周向阳学手艺的事,你怎么想,你想不想让他去学?”
这话把月哥儿问住了。
他陷入犹豫。
后来又觉得,可他想不想的,又有什么用呢?
“爹娘不同意,说让小阳跟着阿爹种地养鱼,家里没那些钱供他去学……”说到一半月哥儿突然顿住,握住丈夫的手皱紧眉头,“你也别想了,你一年出远门跑那几趟多辛苦啊,夏天热冬天冷,挣的都是辛苦钱,这钱得存起来给阿福上学用,咱早说好了的。”
阿福一定去学堂开蒙读书。
想到胖儿子阿福,月哥儿又想到小阳。
想到五六岁的,只比阿福大几岁的小阳,想到他攥紧自己衣摆,欣喜依赖地叠声喊小哥小哥……月哥儿眼睛一热,心中不禁涌出酸楚,哎。
林磊劝慰道:“阿福的钱一定牢牢存住不动,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若觉得学一门手艺可行,咱一起找爹娘说说。”
放在从前,没成亲的从前,没与郑则哥一起出远门收货卖货的从前,听到学手艺几字,林磊恐怕只听一耳朵就抛却脑后,如蜻蜓点水般不留痕迹。
更不会生出念头。
学手艺,多费钱啊,多费年月啊,若非家中有技艺传承,不然哪是他一个乡下穷小子敢想的?
如今不同了,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有的甚至是半路出家:学刺绣的月哥儿,学做生意的郑则哥,学写话本的舟哥儿,学杀猪的鲁康,在酒楼跑堂当学徒的孟久……
认为学手艺可行,他二十五六岁了才敢肯定。
而十二岁的周向阳竟能自己生出这么一个大胆念头来,算不算一种长进?他比从前的自己强点。孩子有想法,有长进,甚至有胆气,多难得啊。
机会若够一够能够得着,不如让周向阳去试一试。
“他才十二,”林磊分析道,“学三年才十五,学五年他也才十七,就算没学成,拜师银砸水里了,十七岁他干啥来不及?再种地也不迟。”
月哥儿听得沉默。
他自己就是拜师学艺的人,甚至十九才开始学,哪怕几年过去只学得些许皮毛,他也心甘情愿在这条路上一直往前走。
他又怎会觉得学一门手艺不可行?
“可是,银钱怎么办,爹娘那头又该怎么劝?”月哥儿陷入两难,他抓紧丈夫的手担忧道,“若是将来小阳没学成……小阳会不会怪爹娘,爹娘会不会怨我们?”
他羞愧于产生这样的想法,可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这种可能。
林磊没夫郎那般细腻,他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担心:“那就不让爹娘怨呗!押着周向阳学完不就成了,他敢当逃兵,我就揍他,一顿不够揍两顿,揍到他老老实实学成为止。”
简单粗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回答逗得月哥儿释怀而笑。
“那钱呢?”
林磊闻言挠了挠脖子,反而有点不敢说了,只瞅着夫郎笑。
月哥儿推他:“笑什么啊?好好说话。”
好吧,林磊就说了,儿子的读书钱不能用,那就……“用周向阳娶媳妇的钱,爹娘一定给他存了,若是还不够,咱就补上点,将来让周向阳还。”
周婶子万万没想到,月哥儿和石头没去劝小阳,反而劝到他俩头上来了。
而本就摇摆犹豫的周父一听,很快倒戈了,“学门手艺也好……有一门本事总比只会埋头种地强,再不行,咱家还有田地不是?”
说罢看向妻子。
“你说得容易,十二岁的小孩能干啥?”周婶子不悦道,“锄地只能挥得动几下锄头,挑担水能洒一路,去了别处只会比家里更苦,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你忍心看他小小年纪去受苦?”
“苦是苦了点,学本事哪能有不苦的?”
“那见不着儿子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周父一听也没话说了,平日孩子咋咋呼呼惹人恼,可要见不着也不成。
周婶子见状,知道他犹豫了,便继续道:“钱花出去再攒,可就追不上他成亲的年纪了,本事能不能学成我不知道,要是他将来娶不着媳妇儿,瞧着吧!指定会怨爹怨娘。”
月哥儿想开口,被林磊暗暗拉住。
“娘,您瞧着鲁康怎么样?”
林磊突然问道。
周婶子乍一听不解其意,茫然道:“鲁康咋了。”
“如今郑家杀猪是鲁康操刀,他收猪、杀猪、出摊样样都行,他有本事立身,可没钱,若请您帮忙说亲,他相看能成吗?”
“这……”周婶子顿住。
眼下没钱,不一定将来没钱。
林磊知道她心里有答案,“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是香饽饽,娘,汉子晚几年成家也不碍事,郑则哥二十一才娶夫郎,如今日子不也过得红火和美,小阳现在才几岁?我看不用担心。”
几人在房里说了许久,久得周向阳肚子都饿了,也没人交代午饭做什么吃什么。
等了又等,饿得受不了,他进厨房想捣鼓一锅面,面粉才舀进盆里呢,就被爹娘喊进房了。
“喊我干啥呢?”周向阳一进房,就见四个大人皆是一脸严肃盯着自己,看得他后背发凉,“阿爹阿娘,小哥,石头哥……这是干啥啊?”
“阿娘再认认真真问你一次,”周婶子板着脸道,“你说想学手艺是不是真的?”
“真的。”
“咱家没钱,学手艺只能花你娶媳妇儿的钱,你是想学手艺,还是留着将来娶媳妇儿?”
周向阳是谁?周向阳连个毛头小子都不是,他那颗脑袋哪里知道啥是媳妇儿,媳妇儿离他远着呢,比明天远,比大后天远,比天上的星星还远。
他没见过星星,可他见过有人学手艺啊!
周向阳理所应当道:“阿娘,我不娶媳妇儿,我想学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