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或许是温之余终于发现了不对。
又或许是斯内普自己的嗅觉已经罢工。
总之,几分钟后,那股让斯内普退而远之的气味终于消散。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斯内普终于是沉重的放下了捂着嘴和鼻子的手,顺带拒绝了老人的喝茶邀请。
“没有月亮,还有什么办法?”他直入主题。
闻言,老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始终沉默、如同影子般的温之余。
随后,她低头慢吞吞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粘稠的液体喝完。
“没有月亮……”她重复了一遍斯内普的话,嘶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拖得很长。
“月亮嘛,是天上的东西。”她说:“老天爷不给,我们这些地上的……能有什么办法?”
她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理所当然的样子。
见状,斯内普胸腔里那股被怪味和一连串憋闷压制的火气,瞬间被这句近乎无赖的推诿点燃。
他肌肉绷紧,刚要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怒意——
“别急,别急,年轻人。”
老人似乎未卜先知,抬起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随意地摆了摆,打断了他。
然后,她面对着斯内普又露出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今天没有,那就等下次嘛。”她语气轻松,“月圆又不是一年只有一次。”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个月不行,那就下个月。”
“大不了,下个月圆夜你们再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温之余,“毒,也一样能解。”
“不急这一时。”
不急这一时?
斯内普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等得起,但温之余的眼睛等不起!远在英国的霍格沃兹等不起!
下个月?谁知道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伏地魔的试探会不会加剧?温之余眼睛会不会彻底……
更何况,这老妇人行事诡谲,言语不尽不实,下一次月圆,她又会找出什么新的理由,提出什么新的苛刻条件?
天知道为什么他遇见的华夏人都这么不在乎时间。
温之余是,老人也是,他们把时间当成了什么?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陪他们玩这种捉摸不定的等待游戏。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说着,斯内普向前迈了一步,黑袍下摆扫过地面,逐渐逼近。
魔药大师的气势确实极具压迫感,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但年岁或许已逾数百载的老人,似乎并不在其列。
面对斯内普的逼近,老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甚至还不慌不忙地又拎起那个黑乎乎的陶罐,替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重新注满了那深褐近黑的液体。
咕嘟的倾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才抬眸迎上斯内普冰冷迫人的视线。
木屋的火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斯内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没有时间?”她重复,语气平淡。
端起那碗新倒的液体,老人没有喝,只是捧在枯瘦的双手中。
紧接着,她的目光慢悠悠地在斯内普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温之余身上。
最后,老人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斯内普的眼睛里。
“难道有什么事……”她问“是能比给爱人解毒还要重要的吗?”
闻言,斯内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背后那道始终安静的目光,似乎也随着这个词,微微凝滞了一瞬。
老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但那笑容却更深了些,也更冷了。
“或者说……”她继续加码,毫不留情的剖析,着面前的人。
“……其实他,并没有我认为了那样,对你很重要?”
话音落下,如同将巨石投入死潭。
斯内普当即就想反驳。
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和羞恼,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不安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些情绪驱使着他想要用最刻薄、最冰冷的话语碾碎面前这荒唐的指控。
他的嘴唇已经张开,刻薄的词句涌到舌尖——
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事实的某个侧面,确实如此。
在陪着温之余穿梭于苗寨寻找渺茫希望的日子里。
在忍受他那些散漫无边界感和一次次炸毁坩埚的恼人行为时。
甚至是在方才暴雨中疾行地推算替代方案的每一刻……
他的思绪,确曾不止一次地,飘向了千里之外。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扪心自问。
你当真将所有心绪都给了那个人吗?
你当真没有过抱怨和分心吗?
是的,从这个角度看,他似乎……从未将“全部”都倾注在温之余身上。
他的时间和心神,被残忍地分割了。
可是……
斯内普回头,看向温之余。
身后,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门边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矮凳上坐下了。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木墙,面朝着斯内普的方向。
脸上甚至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散漫的笑容。
只是,斯内普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温之余随意搭在膝盖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轻轻搭在旁边的木制扶手上。
而那只手的指尖,正在用力地抠抓着扶手边缘粗糙的木刺。
那里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迸出青筋,指尖泛红。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乎。
尽管他在笑。
这个发现,劈开了斯内普胸中翻腾着的自辩与恼怒的迷雾。
那些准备好关于“责任”与“必要之事”的反驳,突然卡在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甚至……有些可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木屋里陷入了另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捧着那碗气味惊人的“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亥时临近子时。
夜风裹挟着雨水,将窗外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老人没有说话,温之余没有说话。斯内普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说话了。
子时,越来越近。
没有月亮,没有答案,只有沉默在这疯狂滋长,妄图将所有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