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于一件事时总难以感受到时间流逝。
不知不觉两小时过去,直到书房门被敲响,路其安才从书案前抬首,随手摘下防蓝光眼镜,三步并两步冲去开门。
是莫识,他脸色有些差,倒不是苍白,而是……
形容不出,像被气狠了尚未缓过劲。
路其安谨慎地没说话,先揽他坐到沙发上,端来一杯温茶塞进掌心,抬手拍人后背,等莫识状态平稳些才小心翼翼开口:“哥哥,发生什么了,小词呢?”
“……小词在自己练习,我待会儿就回去。”莫识抬手揉捏眉心,感到隐隐的头疼,“刚才他一直盯着我看,根本不听话,提醒好多遍还是只看我,我脸上又没琴键!”
莫识向来情绪起伏小,路其安甚少见他生气,惊奇而怜惜,默默给人顺毛。
可听到吐槽,又有点忍俊不禁:“他大概太喜欢你了。”
莫识当然知道,所以他讲了三遍要点,手把手教小孩弹顺,才来路其安这寻找可以倾诉的空间。
终于缓过神,他恢复冷淡神情,由衷感慨:“幸好,我们未来不会有孩子。”
辅导小孩太难了,不适合任何人类,尤其不适合他。
说者无意,听者却成功想歪,霎时从耳根红到耳尖,眼眸湿汪汪澄亮,肢体语言比巧言如流的嘴好懂许多,比如说那只已搭上对方大腿的手:“哥哥,现在说这个有点早吧?天还没黑呢。”
莫识懵然,发出个疑问词:“啊?”
他又哪儿招惹这贪嘴的家伙了。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不知疲倦似成天翻来覆去折腾,莫识自觉体力算好,却还是难以招架路其安的缠人劲。
不成,得快点走。
莫识挪挪腿躲开触碰,视线移转,飘向天花板,须臾很快地垂下眼帘:“好了,我没事了,现在想想还是不能对小孩太严格,你继续工作吧。”
话毕,他猛地站起身,步伐匆匆像逃跑。
徒留路其安愣神,手上尚留着恋人的体温,他下意识捻了捻指尖,偷摸窃笑:看,这不是很好哄嘛。
*
莫更词确实天赋不错,不过离开十几分钟,已弹得有模有样。
琴房隔音做得好,闭门之后周遭只剩琴音和演奏者的呼吸声,莫识凝神聆听,一曲终了,心绪真的平静下来。
他摸摸莫更词脑袋,小崽试探地蹭下掌心,闷声闷气:“小叔叔,我错了,我以后肯定专心听讲,你不要生气。”
莫识心软得彻底,愧疚感丝丝缕缕泛上来,他俯身郑重道歉:“抱歉,是我太心急,小词,你弹得很好了。”
“不过,这几行还有进步空间,我弹一遍,你仔细听。”
“好耶!”莫更词欢呼,小短腿一蹬立马从琴凳跳下,乖巧地站在钢琴旁,满脸期待。
…合着是想看这个,直说不就好了。
他忙于工作,算算时间,的确许久未坐上琴凳,但手感还在,粗浅弹了几下活动手指,指尖就稳当地抵上琴键。
得心应手,行云流水。
匀细修长的十指跃动,编织出如梦似幻乐曲,极尽轻盈灵动,仿佛视线所及处都生出雪白繁花,纤薄、纯净、生机勃勃。
乐曲不算长,尾音渐缓终止时,莫识抬眸发现小孩已听得入迷,呆张着嘴,不禁感到好笑,重重按两记琴键,唤他回神:“怎样,听出来了什么?”
莫更词脸颊微红:“听出来小叔叔很厉害。”
“没让你听这个。”
“我、我听出来了!小叔叔,我会努力变得像你一样厉害。”小词急迫补充,捏紧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莫识不言不语,让开位置,抱起他放在琴凳上。
小崽在练琴,他抱着手臂看,看眼前毛茸茸的发顶,看自己小臂那道疤——已很久没有痛过,但足以刻骨,扭曲了经脉血管,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会比我更厉害,厉害得多。”他轻轻地,把手搭在莫更词肩膀,罕有的温柔。
会越来越好,他们都是。
*
好消息,莫更词自理能力算强,洗漱更衣之类事情无需帮助。
坏消息,因为种种往事,莫谦和越清菡对独子格外呵护。从有记忆起,莫更词未曾遇到父母都不在身边的情况。
他会害怕,会焦虑,但努力想表现得成熟一点,不让两位临时家长担心。
亲眼看着长大,莫识深知小侄子性格如何,他支开路其安,独自带莫更词走进卧室。
新居虽只有他们两位常住,但几间客房同样有保姆打扫,白天又特意派人布置过,竟真像是间专门的儿童房。
甚至,连床也换成合适的高度,法兰绒柔软,枕边满当地堆着玩偶抱枕,在中央留出供孩子睡觉的空间。
莫更词穿身毛茸茸的蓝色小鲨鱼连体睡衣,屁股后面带着条尾巴,爬上床时随动作左右摇晃,颇有些憨态可掬。
他哼哧哼哧脱掉睡衣,只剩一套柔软的纯棉贴身衣物,迅速钻进被窝。
莫识帮他掖好被角,确保孩子只露出脑袋和手,拿起床头的睡前故事书,没急着读,嗓音缓慢微沉:“小词,有任何事情都应该随时去找我,就在隔壁房间。”
“门不会锁,你可以直接进去,当然,记得先敲几下。”
免得吓到人。
莫更词被看穿心事,脸颊泛红,半张脸藏进被子里,不好意思地小幅度点头。
确保小崽听明白,莫识放心了,翻开童话书,语速慢吞吞地念故事,一板一眼,音调几乎没有起伏。
故事内容是什么,莫更词努力去听了,但没过多久,他感到大脑皮层变得滑溜溜的,进入耳朵的话全都瞬间滑走。
一句,一句,又一句……
待小词睡熟,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莫识合上书本,噤声不语抬手关灯。
担心孩子深夜醒来会怕,特意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安静散出暖色光芒,像颗迷你太阳。
他脚步放轻,离开客房。
刚推开门便看见外面的人影,等候已久的路其安急切地要往他身上扑。
“哥——”
莫识比了个暂停手势,路其安硬是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止住,小狗一样着急地凑在身边。
他刚反手关好门,背后那温热的身躯就覆压而上,贴得很紧,呼吸埋在白皙后颈,落下个轻飘的吻,痒得人心尖发颤。
“接下来的时间…是不是只属于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