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什么游客集散地。这是为变温动物构建的‘极端气候适应沙盘’。”
柜台后头,算盘声停了。
中年掌柜放下旱烟袋,在实木柜台边缘磕了磕烟灰。他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踏遍千山、书生,最后落在齐鸣身上。
“几位客官好眼力。”掌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万马镇不留人,留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冷血物件。”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看破了此地玄机,咱们也不妨盘个道。这黄土废墟底下,藏着咱们万马镇的主人。”掌柜指了指门外漫天风沙的荒野,“几位若是能猜透这主人的名讳,后院那扇铁门,我自然给各位敞开。若是猜不透,还请顺着原路,哪来的回哪去。”
“猜谜?”萱萱推了推墨镜,来了兴致,“掌柜的,你出题吧。”
掌柜慢条斯理地念出四句短诗:
“金沙百丈隐游龙,不攀高树不伏松。口吞毒火藏驼印,无足却能涉险峰。”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的风声在呼啸。
“游龙,无足……”潇潇举着云台,镜头对准众人,“这肯定是说蛇!这地方果然养了蛇!”
婷婷扒着桌子边缘,满脸纠结:“但是第三句不对啊,口吞毒火我能理解,毒蛇嘛。藏驼印是个什么鬼?骆驼的脚印?难道这蛇还喜欢跟骆驼抢地盘?”
云南老表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连连摇头:“我们那边林子里的蛇多得是,竹叶青、烙铁头,都是往树上或者草堆里钻。这大沙漠里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它躲骆驼脚印里干啥子嘛,等踩啊?”
踏遍千山端着相机,嘴里反复念叨着“涉险峰”三个字,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各种沙漠野生动物的纪录片素材,却始终找不到能完美契合这四句特征的物种。
此时,齐鸣走到大堂中央。他双手插在天青色长衫的袖子里,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道题目的物理和生物学逻辑存在严重断层。”
齐鸣盯着地上的光斑,语速极快地开始推演。
“从形态学分析,‘无足’且被称为‘游龙’,确系鳞龙目蛇亚目生物。‘涉险峰’代表其具备极强的攀爬能力。在松散的石英砂表面,为了克服流沙塌陷带来的动能损耗,沙漠蛇类通常采用侧行步态(Side-winding),通过减少与地表的接触面积来提升移动效率,典型代表是角蝰或者响尾蛇科。”
他转过身,直视掌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但‘藏驼印’这一行为逻辑完全不通。骆驼脚印的凹陷深度通常在五到八厘米之间。如果这是一种体型庞大的毒蛇,它无法将自身体积完全压缩进脚印的容积内;如果它是小型蛇类,躲避在脚印中不仅无法提供有效的热力学隔绝,反而会形成一个热量聚集的凹地烤箱,加速体液流失。”
齐鸣摊开双手,显得有些烦躁。
“根据现有的爬行动物演化图谱和流体力学热对流模型,不存在一种为了伏击猎物而主动选择将自己置于热陷阱中的生物。这首诗的参数设定,是错的。”
理工男的逻辑推演在这一刻彻底卡壳。
直播间里的弹幕如同雪花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屏幕,全网观众在这一刻化身为赛博福尔摩斯。
【哈哈哈哈!齐鸣大神翻车了!他算不出蛇的体积和骆驼脚印的容积差!】
【神特么热力学陷阱!老齐,人家是在出谜语,不是让你做生物论文开题报告啊!】
【弹幕护体!有没有生物学大佬出来解释一下,到底什么蛇喜欢藏在骆驼脚印里?】
【响尾蛇?沙蟒?还是某种头上长角的变异大蛇?】
【刘园主这题目出得太刁钻了。连清华学霸都被这几句打油诗给干沉默了。】
【我查了百度,没查到哪种蛇有这个习性啊!难道是青瑶山庄自己培育的新物种?】
【‘无足却能涉险峰’,难道这蛇还会飞?或者它其实是一条长得像蛇的蜥蜴?】
四小只围成一圈窃窃私语,书生捏着青玉佩若有所思,踏遍千山甚至掏出手机试图寻找网络信号。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流动,只有那四句解谜诗的余音,在残破的房梁间来回打转。
掌柜重新拿起柜台上的旱烟袋,塞了一撮烟丝,凑到油灯前点燃。火光明灭间,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诸位。”他沙哑的声音在烟雾后响起,“这沙漏可快漏完了。若是还没个准头,咱们这买卖,今天就做到这儿了。”
大堂中央那柱漏斗里的细沙眼看着就要见底。
黄土微粒在穿堂风的裹挟下,打在众人衣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鸣双手插在天青色长衫的袖管里,眉头拧成死结,还在默默推演流体力学里的空间体积比。踏遍千山举着相机,焦躁地在几根破柱子间来回踱步。
“齐兄,山兄。”
让梨书生将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往掌心一拍,发出“啪”的脆响。他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将挡在前面的齐鸣轻轻往旁边拨了拨。
“你们那套算盘,算得了死物长短,却算不透这活人的心思。”书生掸了掸灰蓝色的宽袖,指着那四句打油诗,字正腔圆地开口,“‘游龙’无足,自然是蛇。这第一层,诸位都猜透了。可到了这第三句‘藏驼印’,你们偏要拿那西洋的算术去量骆驼脚印的深浅,岂不荒唐?”
书生转身,面向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游客。
“华夏诗词,讲究个借代与赋比兴。‘驼印’非印,指的便是骆驼本尊。刘园主这青瑶山庄说破大天,根子上是个聚拢飞禽走兽的园子。这万马镇酒肆不过是个幌子,谜底明白得很,这片废墟荒漠里,养的就是蛇与骆驼这两大沙漠荒野地头蛇。”
话音落地,大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柜台后头那个一直耷拉着眼皮抽旱烟的中年掌柜,夹着烟袋锅子的手猛地顿住。他直起腰,盯着书生看了足足三秒。
“啪!”
掌柜的突然一巴掌拍在实木柜台上,震得那把破算盘直往上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