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三重院落，正厅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比院子里热闹得多。
赵晏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把里面每个人的声音都听了个分明。
“萧嫣然这什么意思！登门书送到我赵家正堂，与我赵家神子下战书，这不是打赵家的脸是什么！”
这声音沙哑而冷厉，是赵修。
赵晏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样子，面色阴翳，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敲得桌上那封摊开的登门书跟着他的节奏一跳一跳。
“我不管炎盟背后有什么人撑腰，也不管她萧嫣然是什么天骄。”
“她敢把这份东西摆到我赵家的桌上来，我明天就亲自走一趟炎盟总舵，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修长老，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客气了。”
这声音清朗而强硬，带着一种久居军中才能养出来的锋锐之气，是何青颖。
赵晏的母亲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嫣然是我儿媳，她跟晏儿的三年之约是整个东荒都知道的事。”
“晏儿当初不告而别，人家一个姑娘家等了两年多，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她要是真想灭赵家，来的就不是登门书，是她亲自带人打上门。”
“她心里有怨气才用这种方式逼赵家表态，这哪里是打赵家的脸，这分明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讨说法。”
“青颖说得对。”
这次开口的是萧白英，赵晏的奶奶。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打断的分量。
“老身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天骄不计其数，但像嫣然这样的孩子不多。”
“两年多从无到有拉出一个炎盟，帝君底蕴在她身后站着，这姑娘要是真想跟赵家撕破脸，根本不需要登门书。”
“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就是还在乎这门亲事。”
“修长老，老身说句不好听的，你今天拍桌子说要灭炎盟，传出去东荒的人只会说赵家不识好歹。”
赵修哼了一声，到底没跟萧白英正面顶撞。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赵景之，语气里的火气压了几分，但话头依然硬邦邦的。
“你是家主，这事你说怎么办。”
“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应了这登门书归附炎盟，要么跟他们撕破脸。”
“你选哪个。”
赵景之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圈。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疲惫。
“修叔说的有道理，赵家的颜面不能不顾。”
“但母亲和青颖说的也没有错，嫣然对赵家确实留了余地。”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怎么选，而是不管怎么选都有人不满意。”
“我这个家主做得……”
“里外不是人。”
赵少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典型的赵少云式活宝风格，端着茶壶给赵景之续了半盏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哥，我说句公道话，这事怪谁都不如怪晏儿。”
“他要是在家，嫣然直接把登门书拍他脸上就完事了，哪轮得到咱们在这干瞪眼。”
“要不这样，咱们现在就给他传个讯，让他赶紧回来，自己的媳妇自己哄，哄不好别进家门。”
“传了，没回。”
赵景之简洁地打断了他。
赵少云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眨了眨眼，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放弃治疗的语气说。
“那我没招了。”
“晏儿这臭小子，出去一趟本事长没长我不知道，躲债的本事倒是见长。”
然后门就开了。
正厅里六个人，赵景之、赵修、赵少云、萧白英、何青颖、还有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只默默添茶的赵熊，目光同时落在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上。
血金色麒麟印记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额间那道淡金色龙纹与麒麟印记交叠辉映，两张印记在他额上融合得浑然一体，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似的。
赵修那只准备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萧白英手里的佛珠停在指尖，护国夫人眯起眼睛把赵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何青颖眼角那缕白发在烛火下微微泛光，她看儿子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看的是他头上的双印和身后的女人，她看的是他瘦了没有。
赵少云的反应最直接。
他愣了一瞬，然后放下茶杯往赵景之肩膀上一拍，语气里的活宝属性拉满。
“哥，说曹操曹操到。”
“你再不回来你爹就要被修长老和你奶奶你娘撕成两半了，我跟熊哥在边上想拉架都插不上嘴。”
赵景之看了赵少云一眼，没接这个茬，只是对着门口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回来了。”
赵晏迈步走进正厅，君莫愁和敖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君莫愁面无表情，偏红色眸子平视前方，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敖汐依旧端着她那副冷艳御姐的架子，蓝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她的眼睛在扫过桌上那盘待客用的灵果时多停了一瞬。
“修长老，父亲，母亲，奶奶，二叔，熊叔。”
赵晏一一拱手，目光在赵修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上扫了一眼，语气平实。
“修长老，我进来之前听你说要亲自去灭炎盟。”
“正好我明天也要去见嫣然，要不要一起。”
赵修的嘴角抽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来，不是拍桌子，是端起了茶盏。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萧白英和何青颖同时笑了起来，连一直沉默旁观的赵熊都跟着嘿嘿了两声。
赵景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弛。
赵少云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唯恐天下不乱地补了一句。
“晏儿，你出去这两年半，嫣然可是放了话的。”
“三年之约你要是敢不回来，她就亲自去中洲把你拎回来。”
“听说你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天帝城传开了，你自己掂量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