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不露痕迹。
你让田国富知道你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但你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高育良抓住的把柄。万一将来高育良问起来你完全可以解释说”我去拜访田书ji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在体制内做事最重要的是留退路。每一步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哪怕这一步走错了你也能全身而退。
祁同伟走出省wei大院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棋了。
田国富这边已经搭上了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田国富看完那份材料等他去核实等他对赵家的人展开初步调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周。
在这两到三周里祁同伟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周四上午九点，省公安厅十七楼会议室。
厅务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副厅长、各处室负责人、纪检组长，加上祁同伟一共十五个。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水杯和文件夹，空调嗡嗡地吹着，气氛跟往常的厅务会没什么两样。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翻着面前的议程表。今天的议题有三个，第一个是基层派出所经费拨付的问题，第二个是全省治安防控体系建设推进情况，第三个是公安部督办汉东涉黑专案组的人员调配。
前两个议题都是常规性工作，二十分钟就过完了。祁同伟签了几个字做了几个批示，不痛不痒地讲了几句套话。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三个。
“下面说第三件事，”祁同伟放下笔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公安部督办的汉东涉黑专案组人员调配问题。这个案子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部里盯得很紧要求我们六月底之前必须有实质性突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是什么。吕州码头涉黑案，牵扯面广涉及人多，从前年立案到现在已经查了一年多了但一直没有大的进展。公安部去年年底将这个案子列为督办案件要求汉东省公安厅限期破案。
“专案组组长的事情之前一直在讨论，”祁同伟继续说，“我原来的想法是让陈海ju长来牵头。陈ju长在反贪局有丰富的办案经验能力也够。但最近我反复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安排可能需要调整。”
坐在会议室左侧的陈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海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个直性子喜怒都写在脸上。听到祁同伟说要”调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吕州码头这个案子牵涉面广不仅仅涉及汉东本地还涉及广东和福建的跨境走私网络。公安部在通报里也特别提到了这一点。所以我认为专案组的工作重心应该从单纯的本地侦查转向跨区域协作。”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具体来说我建议由省厅派人前往广东与当地警方对接线索进行并案侦查。把吕州码头的中转线往福建方向追。这个工作需要一个既懂侦查又有跨区域办案经验的人来带队。”
“谁去？”副厅长赵东来问了一句。
“陈海。”祁同伟看着陈海的方向。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祁厅让我去广东？”
“对。”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反贪局跟跨境案件打过交道广东那边的警方你也有 contacts。这个活你去最合适。”
“可是我手上还有几个案子正在查——”
“那几个案子让其他人接着跟。吕州码头这个案子是部里督办的重要程度不一样。”祁同伟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海还想说什么但祁同伟没有给他机会。
“时间定在四月十号到四月二十四号两周时间。你带两个人过去先跟广东省厅刑侦总队对接然后把潮汕和福建那边的中转线摸一遍。需要什么人你自己挑经费从专案组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安排合理时间明确。从工作角度来看这个方案没有任何问题。一个公安部督办的涉黑案件确实需要跨区域协作派一个有经验的人去广东对接线索完全符合办案逻辑。
但在座的人里至少有三个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一个是陈海本人。他跟祁同伟是大学同学对祁同伟的行事风格太了解了。祁同伟不是一个喜欢把人往外推的人。他今天主动提出让陈海去广东一定有他的考量。
第二个是纪检组长王学军。此人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嗅觉极其灵敏。他注意到祁同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一个厅长在厅务会上提出人事调配通常是会有一些犹豫和商量的余地的。但祁同伟今天的态度异常坚决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来走个形式。
第三个人是季昌明。
季昌明今天来列席厅务会是因为涉黑专案组涉及检察院和公安的协作问题。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但当他听到祁同伟提出让陈海去广东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就是季昌明的反应。他不会像陈海那样皱眉也不会像王学军那样观察细节。他只是在那一秒钟里做了一个判断。
祁同伟在保护陈海。
为什么？
季昌明不知道。但他知道祁同伟不是一个做无用功的人。他把陈海往外推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没意见。”陈海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了口。
他不是没有意见而是知道在厅务会上公开反对厅长的提议是不明智的。有什么话可以会后单独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祁同伟在方案上签了字递给旁边的办公室主任，“陈海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出发。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办公室说。”
“行。”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陈海收好文件夹也准备离开但祁同伟叫住了他。
“陈海你留一下。”
陈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所有人都走出去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关门。”祁同伟说。
陈海关了门走回来在祁同伟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上次吃饭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广东的事？”
“对。”
陈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想过了你的建议有道理。吕州码头这条线确实涉及广东和福建的走私网络我在这边死磕没用得出去跑一趟。但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厅里那么多人派谁不行？”
祁同伟看着他。陈海的眼睛里有审视也有困惑。这个人是真的不明白祁同伟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祁同伟的语气很认真，“广东那边的警方你熟福建那边的你也打过交道。这个活派别人去效率至少低一半。”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陈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行吧你是厅长你说了算。我后天走。”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广东先跟省厅的老李联系他在那边能帮你不少忙。”
“知道了。”
陈海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祁同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变了。”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陈海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又剩下祁同伟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海的事情搞定了。后天他就出发去广东两周之后也就是四月二十四号才回来。五月十三号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陈海人不在京州。
这一劫他算是帮陈海避过去了。
至于陈海能不能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陈海从那条死亡线上拉回来。
祁同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的时候门又开了。
季昌明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开会时一样——不急不缓四平八稳。季昌明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祁厅有空吗？喝杯茶。”
“季检请。”
两个人走回祁同伟的办公室。祁同伟给他泡了一杯好茶是明前龙井不是给高育良那种顶级的但也算不错。
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好茶。”
“朋友从杭州带的。”
“嗯。”季昌明又喝了一口，“祁厅你把陈海往广东推这事有点意思啊。”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季昌明放下茶杯，“从工作角度来看你的方案没问题。跨区域协作确实是这个案子的突破口。但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把陈海推出去的时间点有点意思。四月十号到二十四号正好是沙书ji到任前后这两周。”
祁同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季昌明这个人果然不简单。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想到了。但他不会直接问你他会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把问题抛出来然后看你的反应。
“季检也听说了沙书ji的事？”祁同伟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