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物流园区比方才坐在车里远远望见时更显得破败几分。
铁栅栏门上那扇歪斜的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老人关节里磨出的动静。
园区内的水泥地面裂缝纵横,枯草从缝隙中窜出来,在暮色里伏倒又立起,起起伏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喘息。
李简的身影在园区空旷的场地上掠过,速度极快,脚下踩过那些裂缝和枯草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像一只贴着地面掠过的灰隼。
穿过第一排仓库的间隙,李简的目光仅是在两旁灰扑扑的铁皮外墙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园区最深处那栋位置最偏的仓库奔去。
那栋仓库比其他几栋都要破旧,铁皮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卷帘门下方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门缝边缘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那道痕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内刚刚留下的,灰土被蹭开了一道窄窄的缺口,露出底下暗绿色的铁皮。
可看着这些痕迹,李简却是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提鼻子稍稍在冷风中嗅了嗅。
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味道,并不是什么汽油的味道或者是铁锈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这味道是从门内透出来的,虽然很大,但却很突兀。
若是一两个人抽烟,在这般冷风之下稍稍一吹,那便是吹得七零八落,根本留不下半点,可这味道却是浓而真切,显然是一大群人在这里面抽烟。
“这,不对劲!”
李简心中顿觉慌乱,忙不迭的围着这仓库转了好一圈,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破碎木箱那里发现了些许痕迹。
这些木箱看起来已经堆在这里两三年了,里面都生出了不少的杂草,此刻早已枯黄,只剩下个杆儿在那乱摇。
可这木箱的前方长达两米长的距离内却不怎么长草,那土还硬的厉害,一看就是被人经常踩踏过的,甚至是近段时间还有人在走。
李简目光顺着那道被踩实的痕迹向前延伸,最终落在仓库侧墙上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上。
那扇门原本应该是用来通风或者紧急疏散的通道,此刻门锁的位置被人为地撬开了一个豁口,门缝边缘的铁皮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内衬。
李简没有立刻靠近那扇小门,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两息,侧耳听了片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既没有人声,也没有机械运转的声响,只有风从铁皮屋顶的破洞灌进去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一头困兽在低低地喘息。
李简缓缓走到那扇小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一股混着烟草味、灰尘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腥气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李简一脸。
李简侧身挤进门内,站直身子的那一刻,视线在昏暗的仓库内迅速扫了一圈。
仓库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空,几排锈蚀的货架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被来人的脚步踩出一道道交错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来回走动过很长时间。
在仓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那道痕迹从仓库侧门的方向延伸进来,直直地通往货架后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拖痕的宽度大约与一个人的肩宽相当,边缘还有一些零散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在灰尘中印得清晰可辨,约莫是三四个不同的鞋码,显然不止一个人曾在这里活动过。
李简顺着那道拖痕走到货架后方,在一处被灰尘覆盖的旧帆布前停住了脚。
帆布摊开了一大片,边缘翻卷着,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毡毯的边角,像是蒙古包里常用的那种厚毡。
李简蹲下身,掀开那块帆布的一角,底下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暗口,边缘砌着粗糙的水泥,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有多深,只能隐约看到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
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和烟味从暗口里涌出来,比仓库里更浓了几分。
暗口边缘的水泥面上也布满了鞋印,有新有旧,重重叠叠,显然这个地方被使用过的频率远超想象。
李简没有急着下去,只是蹲在暗口边缘,仔细打量着那些鞋印。
新旧交错,大小不一,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杂而无章。
李简抬眼望了望仓库的顶棚,又扫了一圈四周的货架,心中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那份不安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静思虑了片刻,李简便毫不犹豫的顺着向下的楼梯走了下去。
这楼梯并不算深,顶多向下也就走上三米左右,便可以看到一堵厚重的门。
这门是一些建筑里常见的那种防火门,趴在那门上便可以听到里面吵乱的声音。
有人在争吵,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有人在走动,脚步沉重而杂乱,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闷的钝响;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像是笑的人已经笑了太久,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笑。
门并没有锁死,基本一推就开。
当李简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之时,门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安静,里面数十双眼睛几乎在同一瞬落在了李简的身上,但只是在李简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便纷纷离开,继续陷入了闹腾。
而看着眼前的场景,李简恨不得将牙根咬得粉碎。
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要找到的地方,而是一处地下的赌场。
而这处赌场内虽然烟味十足,但并不像是那开了良久的棋牌室一般墙壁都被淹透出味儿,这些味道只多是这两三天才满上的。
见李简在那站着不动,一个光头的汉子便在同伴的示意下迎了上来,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李简两眼,吐出一口烟雾,声音粗哑而警惕,“兄弟,新来的?谁带你来的?怎么进来的?”
李简现在心烦的很,根本听不到光头说的每一个字,也未曾注意到他,只是想着得要尽快查个清楚,径直便往里去走。
那光头汉子见李简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径直往里头走,脸上那股子试探的笑意便猛地一沉,嘴里的烟蒂被他啐到地上,用鞋底碾灭,随即一步横跨,堵在了李简前行的路线上,那只粗壮的胳膊一横,像一根铁栏杆似的拦在了李简胸口前。
“兄弟,懂不懂规矩?这地方不是谁都能往里闯的,你他妈谁介绍来的?”
李简的目光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回来一样,缓缓落在光头汉子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
那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堵灰扑扑的墙。
“我不是来赌钱的。”
“不是来赌钱的?”光头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那你来这儿是干嘛的?参观啊?兄弟,这儿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你要是不玩,就赶紧出去,别特么在这碍事。”
李简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出去可以,我问你件事,你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开的?之前是谁在这里干谁租给你的?”
光头一听这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老子有必要告诉你吗?不玩他妈的滚!”
“好!行!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李简用舌头舔了舔牙,转身便要离开,可刚一回头便发现那赌场内的打手早已经暗暗地围拢了过来,将那入口围得死死的。
“哼,果然,是地下的黑赌场啊!既然不让走,那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了吧!”
六个打手,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膀大腰圆,太阳穴微凸,虽然算不上什么修行好手,但气机比普通人要厚实不少,显然都是练过些年头的体修。
光头汉子站在人群前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李简,嘴角那抹笑又挂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玩味。
“小子,本来你老老实实出去,啥事没有。可你偏要多嘴问这问那,那就别怪哥哥们不客气了。说吧,你是哪个局的?还是哪家派来的?敢独自一人跑到我的场子来扫点儿,胆子不小啊!”
李简听到这话,习惯性的用右手揉搓了一下左侧的脸颊,心中的烦躁让眼中再度浮现出些许的血红。
“他妈的傻逼!在这他妈的逼啧个逼呢?真特么烦人!他妈的要么回答,要么给老子让开,他妈的在这杵着干鸡巴呢,老子没工夫管,你们他妈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有问题就答,答不出来就给老子滚!真他妈烦人,一群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