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盟正蓝旗。
茫茫草原上,薄雪覆盖着枯黄的草根,天地之间一片苍黄萧瑟,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毫无遮拦地横扫过这片空旷的大地,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雪原深处,一顶灰白色的旧毡帐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帐顶的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被风一扯便散了,像是随时要被这片荒原吞没。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呼地灌了进去,吹得帐中那盏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差点灭掉。
进来的是个身披青布僧袍的老者,六十开外的年纪,身形枯瘦如柴,一张脸被草原上的风沙打磨得满是沟壑。他头上戴着顶牛毛织成的褐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沉寂,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
老者掀帘进来后,先是将背上的药篓卸下来搁在帐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馕和几根风干牛肉。他将东西搁在帐中那张矮桌上,这才在火炉边坐下,伸出一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在炉火上慢慢烤着。
帐中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衣棉袄,白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却未曾穿鞋,静坐在一处破桌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卷。
“少主,放着家里那么好的地方不待,为什么偏要跑到这草原上呢?”老者搓着手忍不住的唠叨着。
年轻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书本压在桌上。
“最近家里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挺挺就过去了,如果你始终在那里看着这个事儿就永远过不去。”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白拓。
老者对于白拓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贪婪的伸手汲取着热量。
“少主,我们安插云家的眼线,刚才发来消息,李简到绥远城了!”
白拓听到这话,身体稍稍一僵,但面不改色,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一边看一边问。
“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说李简是为何事而去的吗?”
“听说是他的婆娘在绥远城丢了,神管局那边已经报备了,警察那边也已经报警了,但是他怕这样找起来慢,所以才会找到云海山。”说到此处,老者稍微顿了顿,转过头来眸中透出几分阴戾,“少主,云海山那个家伙可一直妄图自立啊,若是他真的帮李简办成了这事儿,那李简会不会将咱们家族的功法全本传给他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便需要提前进行插手才可以,要不然这事尾大不掉,必起内乱呀。”
白拓闻言,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翻过了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毡帐中格外清晰。
“赤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白拓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老僧模样的老者微微一怔,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奴跟随少主已有二十八九年,从少主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老奴就在跟前伺候了,再过几个月就差不多三十年了。”
“三十年。”白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三十年了,觉得我眼光如何?”
赤那愣了愣,旋即苦笑的摇了摇头。
“少主的眼光啊,老奴没什么可说的!我相信少主您的眼光,也相信老爷的眼光,要不然咱们黄金家族复兴的重担也不会落在少主您的身上。”
“你相信就好!”白拓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合上,抬起头来,那双深邃如草原夜空的眸子里映着酥油灯跳动的火光,明明灭灭,却看不出半分波澜。“李简我与他相处并不是很深,但是我相信他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违反原则的事情的!虽然云家也是我们黄金家族的一支,但这功法传不传给他们,也得看大家伙的意思,李简不会擅断的。”
“可是万一呢,毕竟这可是个大恩情啊!”赤那有些将信将疑。
白拓闻言不由得呵呵一阵低笑。
“你说的没错,李简一定会还这份恩情,而且也一定会交一部功法出去!”
赤那听到这话,浑浊老眼中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得矮桌一晃,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两道扭曲的黑影。
“少主!既然您明知他会把功法交出去,为何还坐在这里?云海山那老东西得了全本功法,必然会借机生事,届时我黄金家族内乱将起,咱们这些年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
“赤那。”白拓抬手,轻轻往下一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坐下。”
赤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坐回火炉边。可那双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显然心中波涛未平。
白拓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头,拿起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炭块裂开,迸出几点火星,映得他清俊的面庞忽明忽暗。
“我说过,我相信李简的为人!”白拓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跟老仆唠家常,“李简势必会交出一份功法的,毕竟人家都开口要了,也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偿还一些,人家想要的多少不合适!可是这功法未必就完完全全是云海山想要的呀!”
赤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功法这个东西,尤其是咱们这一脉的功法,只要看上两眼,身上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就能察觉出不对,他不给咱们掌握的那部妥帖的功法,那能给什么?”
“自己重新编着一本也就是了!”
赤那又是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能吗?他年纪也只不过是比少主您小几岁而已,他真的有这本事吗?”
“他有这个本事!”白拓说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旋即脑海中便浮现了一道持枪的女子身影,“我是见过的,那个女孩所修炼的功法一定是李简独创的,那种驳杂且统一的感觉,真的让人有些在意呢!”
白拓后面说的话像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到了极致,赤那虽然离得很近,却是听不得真,刚要开口询问在说什么,白拓却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了起来。
“你在外面已经转一圈了!看没看到我们想要的痕迹呢!”白拓一边说着一边将棉靴套上。
这话虽然转得生硬,但是意思很是清楚,便是不要再继续深究此等问题,赤那没办法,只得如实回道。
赤那压下心头的疑虑,顺着白拓的话头答道。
“转了一圈,雪地上倒是有些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看着像狼蹄印,但比寻常草原狼的印子要大上两圈,深浅也不对。若是老奴没看走眼,多半是那东西。”
白拓套好靴子,站起身来,从帐壁上取下那柄弯刀挂在腰间。
推开面前的矮桌,将地毯掀掉,露出一个渗寒的破木板,扣开那板子下方有一个仅有一点三米深,三尺见方的一个深坑,下方静静躺着白拓的那把镔铁宝雕弓以及装有二十四支铁羽箭的箭囊。
白拓将弓囊斜挎在肩,箭囊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草原上打磨了大半辈子才有的从容。
掀开帐帘,冷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白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苍茫的雪原。
赤那跟在白拓身后出了帐,枯瘦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可那双浑浊老眼此刻却精光毕露,再没了方才烤火时的慵懒。
“少主,那东西凶悍得紧,要不老奴先往前探探?”赤那道。
白拓摇了摇头,踩上马镫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顺手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不必!这东西跟咱们黄金家族的渊源太深,既然要找人帮忙,我们必须要先探个明白。”白拓说着,低头看了赤那一眼,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者说了,你方才不是还担心云家那边的事吗?这会儿倒是不急了?”
赤那老脸一红,讪讪道,“少主心中有数,老奴就不瞎操心了。”
“操心还是要操的。”白拓将马鞭往西北方向虚虚一指,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云家那边的眼线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报我。不过眼下,先把这雪原上的事办了再说。”
“驾!”
话音未落,白拓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薄雪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赤那也不怠慢,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雪原上,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在茫茫白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