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到蛇口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码头上老廖又来接了。
这回沈莫北把陈四眼、乌鲗一干人交过去的时候，老廖身后跟了两辆囚车，把人一个一个押上去，轮子碾着码头上的碎石路嘎吱嘎吱响。
陈四眼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莫北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被干警推了一把，钻进车厢里去了。
他们将由老廖安排专人送到燕京去，沈莫北就不跟着了。
沈莫北在蛇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燕京。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杜子腾在出站口等着，接过箱子先说了句“周哥让你回来就过去一趟”，又补了一句“娄老板那边今天打了电话来，问你到燕京了没有，说霍先生下个月要去番禺看厂址，问你去不去”。
“先回部里。”沈莫北上了车，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香江的事得先跟周哥当面汇报一下。”
到了部里，周保国正在办公室里跟赵金虎说话，见沈莫北进来，赵金虎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在南边折腾得不轻，好像还有人受伤了？”
“对，霍先生安排的一个叫阿强的小伙子胳膊上挨了一下，没伤着骨头，在香江养两天就差不多了。”沈莫北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香江和南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四眼抓住了，电台起获了，乌鲗那帮人一锅端了，林国栋缩回南边去了。
周保国听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林国栋缩回去了，这条线暂时动不了，可底册上的事还没完——马德彪交代的那些潜伏人员，咱们得一个一个核实，该抓的抓，该控制的控制，这事不能拖。”
“底册上的名单我已经让赵大刚整理出来了，跟马德彪的供述对了一遍，有十几个人的身份确认了，剩下的还在查。”沈莫北把一份材料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别的还有，只是名单上有个叫郑怀仁的，登记的是燕京市第二轻工业局供销处副处长，马德彪说这个人六几年就安插进去了，一直没动过，我查了二轻局的档案，郑怀仁确实在这个位置上，去年还提了一级，但是目前除了底册，没有任何证据郑怀仁和南边有关。”
周保国把材料翻了翻，搁在桌上：“郑怀仁这个案子我来安排，金虎那边那边先摸一摸他的底，别打草惊蛇，等摸清楚了再动手。”
赵金虎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霍先生下个月要去番禺看厂址，让我跟娄叔陪着去一趟，番禺那边是老廖的地盘，霍先生因为这几个案子，我估计在南边恐怕都挂了好，在香江那边还好，他势力深厚，但是在我们这边，要注意南边潜伏的势力，最好安排人专门保护，千万不能让他这样的爱国商人有任何意外发生。”
“你去吧，番禺那边跟老廖说好，让他派两个人跟着，不显眼的那种，不能让霍先生有任何意外，而且说不准还能钓出来几条鱼。”周保国把烟掐了，“对了，丁建华和陈福生的案子已经移检察院了，你回来得正好，下礼拜开庭，你作为证人得出庭。”
沈莫北应了。
从周保国办公室出来，又去了趟冯副部长那里，把香江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冯副部长听完点了点头，问了几句陈四眼和林国栋的事，最后说了句“这个案子办得利索，部里给你记一功”，就让他走了。
从部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沈莫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
推开院门，枣树上的枣已经红透了，王美芬摘了一笸箩搁在窗台上晾着，说晒干了冬天熬粥用。
大哥一家带着小晴天在这边。
丁秋楠在偏院厨房里炒菜，沈致远蹲在院子里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一格一格的，画得歪歪扭扭。
“爸爸！”沈致远抬头看见他，把粉笔一扔跑过来，“你带什么回来了？”
“带了南边的糖。”沈莫北从包里摸出一包从蛇口买的椰子糖，沈致远抓了一把跑去找小晴天分着吃了。
丁秋楠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盘炒青菜，看见他站在枣树底下，把菜往石桌上一搁：“这回不走了吧？”
“歇几天，下个月还得去趟番禺，霍先生那边要看厂址。”
丁秋楠没再问，转身回厨房端饭去了。
吃过饭，沈莫北在书房里把底册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个圈——郑怀仁在二轻局，另外还有两个人在外地的工厂里，一个在保定，一个在石家庄，都是马德彪当年安插进去的。
他把名单锁进抽屉，又给杜子腾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把郑怀仁的档案调到专案组来，先摸清楚这个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往外递消息的迹象。
第二天上午，郑怀仁的档案调过来了——六几年从部队转业到二轻局，先在供销处当科员，后来提了副处长，管着全局的物资调拨和供销计划，去年刚提了一级，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
他媳妇在街道工厂上班，儿子在河北插队刚回来，在二轻局下属的一个厂子里当工人。
从履历上和日常生活中，完全看不到任何和南边有关联的情况，但底册上的信息大概率不会是假的。
“这个人管着物资调拨，跟陈福生那个供销社副主任是一个路子。”沈莫北把档案搁在桌上跟杜子腾说，“马德彪把他安插在这个位置上，图的什么？二轻局管着燕京全市的轻工产品生产和调拨，物资进出都得从他手里过，他想往外倒腾点什么，方便得很。”
“要不要先派人盯着？”
“盯，别盯太紧，看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接头。”沈莫北想了想，“另外查一查他经手的物资调拨账目，看有没有走歪路的。”
杜子腾去了三天，回来报说郑怀仁这个人表面上没什么异常，天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周末去他儿子厂里看看孙子。
可有一件事——郑怀仁每个月月底要去一趟保定，说是看望老母亲，他母亲确实在保定，可杜子腾让人跟了一趟，发现他到了保定之后除了看母亲，还去了一趟保定市二轻局，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
“保定二轻局。”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记下来，“他每月月底去一趟保定看老母亲正常，但去保定二轻局干什么？他管着燕京这边的物资调拨，跟保定二轻局之间有什么业务往来吗？”
“查了，燕京二轻局跟保定二轻局虽然每年有几批物资调剂，但走的是计划内的指标，按理说用不着副处长亲自跑，可郑怀仁每个月都去，去了就进二轻局大院，进去之后找谁不清楚。”
“接着盯，看他下个月去保定的时候跟谁见面。”
这边盯着郑怀仁，番禺那边的行程很快也到了时间。
沈莫北跟娄天华一块儿去广州，霍先生则是从香江坐船过来，在番禺会合。
出发前一天，沈莫北把家里的事安排了一下——沈有德和王美芬搬到月牙胡同之后住得踏实，王美芬的老寒腿这个冬天没犯，沈有德每天下班院子里遛弯，跟隔壁院的老头下下棋，日子过得挺舒坦。
沈莫东一家搬进了跨院，小晴天有了自己的屋子，刘英在院子里种了两畦菜，长得挺好。
“去几天？”丁秋楠边给他收拾行李边问。
“三四天，陪霍先生看完厂址就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
霍先生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广州，从香江坐船过来的，身边只带了一个伙计，姓周，四十来岁，潮州人，跟了他十几年，话不多，手脚利索，霍先生走到哪儿他基本跟到哪儿。
沈莫北和老廖在省厅招待所门口接着人，霍先生一下车就笑呵呵地摆手：“莫北，又劳烦你跑一趟。”
“霍先生这话说的，您在香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您回乡办厂，我陪您看个厂址，应该的。”
当天下午，一行人从广州坐车去番禺。
老廖派了两辆车，前头一辆坐霍先生和沈莫北，后头一辆坐娄天华、老廖和周伙计，另外还有番禺县局的两个同志穿着便装坐在后头那辆车的后排，不声不响地跟着。
车到石楼乡的时候快傍晚了，公社的干部在村口接着，领着往东头走。
厂址选在村东一片坡地上，离霍二妹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坡地平整过了，拿白灰撒了线，四四方方一块地，边上插了根竹竿，竿头绑了块红布，算是定了桩。
霍先生站在坡地上四下里看了一圈，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公社干部说：“这地好，平整，排水也顺，盖厂房够了。”
公社干部说：“霍先生要是看中了，明天公社开会过一遍，把手续办了，赶在入冬前能把地基打起来。”
霍先生点了点头，又问了问水源和电的事，公社干部一一答了——水从村东的河里引，电从乡里的变电站拉，都方便。
看完厂址，霍先生去霍二妹家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一行人回到县城招待所住下，老廖安排了一桌便饭，吃了之后各自回房歇着。
沈莫北没急着睡，把老廖拉到一边问了几句：“老廖，番禺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活动？”
老廖把声音压了压：“你这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前天县局接到石楼乡公社报上来的情况，说这两天村里来了两个生人，说是走亲戚的，可问他们亲戚姓什么叫什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在村里转了两圈就走了，公社的人觉得不对劲，报到县局来了。”
“什么样的人？”
“一高一矮，高个子瘦长脸，矮个子圆脸，都操北方口音，说是从河北过来的。”
沈莫北心里一紧——北方口音，从河北过来，这跟马德彪那边的路数对得上。
“人往哪儿走了？”
“公社的人没跟住，出了村口就往西走了，县局的人在附近几个村子问了问，没再见到这两个人。”
沈莫北把这事记下了，回房之后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番禺这边的情况说了。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林国栋缩回南边了，可马德彪那条线上的人未必都缩回去了，底册上有几个潜伏的人，保不齐有人想抢在咱们前面动手，把霍先生做了，给马德彪报仇，也给自己挣条后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莫北说，“明天霍先生还要去石楼乡看霍二妹，我让老廖再加两个人跟着，不显眼，就远远缀着。”
“你自己也当心。”周保国顿了顿，“对了，保定那边有动静了——杜子腾跟了郑怀仁一趟，郑怀仁这个月去保定没去二轻局，去了保定市郊一个村子，进了一户人家，待了半个钟头出来，杜子腾让人查了那户人家，户主姓赵，叫赵德贵，保定二轻局的退休干部，早年跟郑怀仁在部队里是战友。”
“战友。”沈莫北把这个信息记下来，“郑怀仁去保定看老母亲，顺道去战友家坐坐，表面上看没什么，可他要是每个月都去，那就不是坐坐了。”
“杜子腾接着跟，你那边先把霍先生的事办利索。”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县招待所的窗户正对着街面，街上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两声，看着挺安静，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未必真安静。
第二天上午，霍先生去石楼乡看霍二妹，沈莫北跟着一块儿去的。霍二妹家院子里摆了一张竹桌，霍二妹让儿媳妇烧了一壶茶，炒了一碟花生米，姐弟俩坐在榕树底下说话，沈莫北和娄天华在院子外头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子的事。
正说着，沈莫北余光扫见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蹲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低着头像是在系鞋带，可系了半天没站起来，眼睛往霍二妹家院子里瞟了两回。
沈莫北没动声色，拿胳膊肘碰了碰娄天华，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娄天华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生人？”
“不像村里的。”
沈莫北朝跟在后面的番禺县局同志招了招手，那人走过来，沈莫北低声说了两句，那人点了点头，绕了个弯从巷子那头往村口走。灰夹克见有人过来，站起来往村里走了两步，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县局的同志跟进去，过了几分钟回来，说那人出了巷子往西走了，走得不快，跟村口另一个矮个子碰了头，两个人一块儿往公路方向去了。
“两个，一高一矮，跟公社报的情况对得上。”县局的同志说。
沈莫北想了想，让县局的同志开车沿着公路往西追一段，看看那两个人上哪儿去了，自己没离开霍二妹家，在院子外头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霍先生从院子里出来。
“莫北，我跟阿姐说了，厂子下个月动工，让她儿子帮着照看照看工地。”霍先生走到沈莫北跟前，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把声音放低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盯你的梢。”沈莫北没瞒他，“昨天村里就来了两个生人，今天又在村口蹲着，我让人跟去了，看看他们往哪儿落脚。”
霍先生把脸上的笑收了收，可没慌，在榕树底下站定了，拿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马德彪都栽了，底下还有人替他卖命？”
“马德彪底下的人未必是替他卖命，有人是想抢在咱们前面把事办了，给自己挣条后路，有人是收了南边的钱，不办不行。”沈莫北看了看霍先生的脸色，“霍先生，今天下午的行程改一改，先回县城，明天再去给爹妈上坟。”
霍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