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见他不接话,也不追问,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去灶上又拧了把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甜酸的香味飘出来,勾得沈莫北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
“你最近忙什么呢?”何雨柱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汁,头也不回地问,“我看你这几天回来得都晚,有时候天擦黑才到家。”
“部里的事,还有娄叔那边的事。”沈莫北说,“娄叔想在燕京办个服装厂,跟轧钢厂合作,用厂区南边那块空地。”
何雨柱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沈莫北:“办厂?那敢情好,娄天华这人我感觉挺好的,当年在轧钢厂的时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嗯。”沈莫北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合伙干生意这事算是沈莫北的私事,肯定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何雨柱也也没再问,把锅里的鱼盛出来,搁在盘子里,端到沈莫北面前:“尝尝,还差什么?”
沈莫北夹了一筷子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挂得匀匀的,酸甜度正好。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行,这道菜能上桌。”
何雨柱咧嘴笑了,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甩:“那就定了,开张那天第一道菜就上这个。”
何记饭馆开张那天,是八月底的一个星期天,正好周末休息。
天公作美,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透雨,把连着半个月的闷热洗得干干净净,早晨起来,胡同里的砖墙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碧绿,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槐花的清甜味儿。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街坊四邻就有人来帮忙了——闫埠贵搬来一张旧方桌搁在门口当账台,三大妈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碗筷过来,连刘光天都从家里拎了两把凳子出来,说是“借给店里用,啥时候不用了再还”。
二大妈更实在,提了一兜子蒜头搁在厨房门口,撂下一句“不够再上家拿去”,转身就走了。
四合院这一时刻倒是空前的团结。
何雨柱在灶间里忙得脚不沾地,何大清掌着大勺,白寡妇在旁边切菜备料,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李小燕带着何晓在门口迎客,何晓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红纸做的“小招待”条子,站在门口见人就喊“叔叔阿姨好”,喊得街坊们直乐。
沈莫北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他往里看了一眼,堂屋里五张桌子全坐满了,闫埠贵、沈有德、刘海中几个老邻居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一人一碗炸酱面吃得呼噜响。闫埠贵嘴里含着面条,还不忘点评:“柱子这酱炸得地道,比国营饭店的强。”
沈有德点头附和:“肉丁多,油也大,实在。”
刘海中吃得满头是汗,把碗一搁,冲灶间喊了一嗓子:“柱子!再来一碗!”
何雨柱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是汗,可嘴咧得合不拢:“来了!您慢点吃,管够!”
沈莫北没往里挤,就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何大清从灶间端着一盘松鼠鳜鱼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沈莫北叫了声“何叔”,何大清把鱼放在客人桌上,转身走过来。
“莫北,柱子这馆子能开起来,多亏了你。”何大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个当爹的,这些年没帮上他什么忙,倒是你,又出钱又出力。”
“何叔,您别这么说。”沈莫北说,“柱子哥的手艺摆在那儿,就算没我,他早晚也能开起来。”
何大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转身回了灶间。
那天中午,何记饭馆一共卖了六十多碗面、四十多盘菜,到了下午两点,备的料全卖光了,何雨柱不得不把门板上了一半,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
何晓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地上写“明天还开”,歪歪扭扭的字被路过的孩子踩得模糊了,她又拿袖子擦掉重写了一遍。
晚上打烊之后,何雨柱把灶火熄了,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炸酱面。李小燕进来收拾碗筷,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吧?”
“不累。”何雨柱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小燕,你猜今天挣了多少钱?”
“多少?”
何雨柱把面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有零有整的,在桌面上摊开,数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光收入是四十三块六。”
李小燕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她伸手把那些票子一张一张叠好,塞回何雨柱的口袋里,说了句“收好了,别丢了”,转身端着一摞碗去了灶间。
何雨柱坐在桌前,把那碗凉面吃完了,连碗底的酱汁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
何记饭馆开张后的头一个月,生意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附近胡同的居民来吃,轧钢厂的工人下了班来吃,连东四那边都有人专门骑车过来,就为尝一口何雨柱的红烧肉。
何大清反而是店里的主力,因为何雨柱只有晚上下班才在,平时都是何大清带着白寡妇还有找的一个帮工在店里忙活。
到了第二个月,何雨柱把菜单又添了几样——麻酱面、打卤面、小碗红烧肉、干炸小黄鱼,都是实惠的家常菜,价钱比国营饭店便宜一两毛,分量却多出不少。
南锣鼓巷的街坊们都说,何记饭馆的菜有“家里的味儿”,吃着踏实。
九月中旬,娄天华那边的服装厂也有了实质性进展。
轧钢厂南边那块空地正式租了下来,合同签了十年,租金按年付,第一年的钱娄晓娥一次性交清。
杨国栋在厂务会上专门提了这事,说“这是轧钢厂跟港商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只能干好,不能干砸”,孟庆怀牵头成立了筹备组,从厂里抽调了几个懂基建的工人帮着平整地面、拉电线、通水管。
娄晓娥从香江那边调来了第一批设备——三十台电动缝纫机、两台裁床、一台锁边机,走的是海运,从天津港卸货之后用卡车拉到燕京。
设备到那天,沈莫北抽空去了一趟轧钢厂南边,看见十几辆卡车排成一溜停在空地上,工人们正从车上往下卸机器,娄晓娥站在旁边拿着一张清单核对,嘴里不停地喊着“轻点轻点,别磕着”。
沈莫北没有上前,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经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时,何雨柱正拎着饭盒从食堂出来,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给娄老板那边的工人送的,杨书记让食堂每天中午送二十份饭过去,按成本价算。”
沈莫北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说了几句话,何雨柱说饭馆的生意稳定下来了,每天中午和晚上两拨客人,何大清管中午,他自己管晚上,李小燕收银,白寡妇帮厨,忙是忙,可忙得有劲儿。
“柱子哥,有没有想过把铺面再扩一扩?”沈莫北问。
何雨柱挠了挠头:“想过,旁边那间屋子空着,我想租下来打通了,能多摆三张桌子。可那间屋子的房东要价太高,一个月三十块,我还在跟他磨。”
沈莫北想了想说:“你先别急着扩,我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何雨柱没多想,应了一声就骑车走了。
沈莫北回到治安管理局,把手头几件事处理完,趁着下午空闲,给房管局的老孙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南锣鼓巷那一带临街铺面的情况。
老孙说南锣鼓巷南口往东拐那条胡同,有一间铺面是房管局的直管公房,现在空着,要是想租可以走正常手续,价钱比私房便宜,就是得报批。
沈莫北把这事记下了,没有急着告诉何雨柱,打算等手续有眉目了再说。
九月底,沈莫北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杜子腾。
杜子腾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看见他就跳下车,把车往路边一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局,李德刚的事,有新情况。”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
“李德刚最近跟一个人走得近,是天津那边的,姓周,在物资口子上,听说手里有钢材指标。”杜子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两个上个月见了两次,都是在李德刚家里,每次都是晚上去,待一两个钟头就走。”
沈莫北把车支好,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杜子腾,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李德刚现在是什么位置?”
“还在冶金部挂着,没免,可也没什么实权。”杜子腾说,“他现在就是利用老关系,帮人牵线搭桥,从中拿点好处。”
沈莫北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继续盯着,别惊动他,他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着他临死拉个垫背的。”
杜子腾应了一声,骑上车走了。
沈莫北推着车往跨院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胡同里的青石板路白晃晃的。
他走到跨院门口时,听见院子里传来沈致远的笑声,还有丁秋楠喊他慢点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沈致远正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丁秋楠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带着笑。
沈莫北把车支在墙根下,走过去接过丁秋楠手里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清亮亮的,鲜得很。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丁秋楠问。
“部里没什么事。”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娄叔那边的厂子下个月就能试产了,晓娥说第一批货是女式衬衫,走香港那边的订单,先做五千件试试。”
丁秋楠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那挺快的。”
“嗯。”沈莫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秋楠,有件事跟你说——贸易公司那边,下周得去工商局办登记了,你抽个空,跟我去一趟。”
丁秋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月初,服装厂正式试产。
娄天华从香港那边请了一个老师傅过来,带了半个月,把厂里的女工培训了一遍。第一批工人是从轧钢厂家属里招的,三十个人,全是女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有的以前在街道小厂干过缝纫,有的纯粹是新手,可学得都很认真。
试产那天,沈莫北没有去,可后来听娄晓娥说,第一批衬衫出来的时候,车间里那些女工把衣服一件一件摊在裁床上,左看右看,有的还拿起来贴在身上比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娄天华那天也在,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娄晓娥说了一句话——“这厂子,算是活过来了。”
十月中旬,沈莫北带着丁秋楠去工商局办了贸易公司的登记。
公司名字叫“秋娥贸易”,取的是娄晓娥和丁秋楠名字里各一个字。
丁秋楠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七成挂在娄天华名下,可实际经营由娄晓娥负责。
沈莫北没有出现在任何文件上,只在幕后帮娄晓娥梳理了公司的业务方向——先从服装面料和辅料入手,帮服装厂从香港进布料,同时把厂里做好的成衣出口到香港。
丁秋楠在登记表上签完字那天,沈莫北陪她走出工商局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得满街的梧桐叶子金灿灿的。丁秋楠把那张回执叠好放进包里,看了沈莫北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攥了一下。
沈莫北明白她的意思。
这条路,他们开始走了。
十月下旬,何记饭馆旁边那间铺面的手续办下来了。
沈莫北没让何雨柱出面,自己跑了三趟房管局,把直管公房的租赁手续办妥了,租金一个月十八块,比私房便宜了将近一半。
何雨柱知道这事的时候,沈莫北已经把钥匙交到李小燕手里了。何雨柱站在那间空屋子当中,四面看了看,墙虽然旧,可结构结实,地面铺了青砖,上面还有一层旧油漆,擦一擦还能用。
“小北,这得多少钱?”何雨柱问。
“租金一个月十八,押一付三,我已经垫了。”沈莫北说,“你慢慢还,不急。”
何雨柱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沈莫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没说出来。
“怎么了?”沈莫北问。
何雨柱把围裙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朝沈莫北弯下腰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沈莫北赶紧伸手去扶他:“柱子哥,你这是干什么?”
何雨柱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往上咧着:“莫北,我何雨柱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跟谁低过头,可今天这一躬你得受着——你帮我帮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争气,我就不是人了。”
沈莫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说这些,把馆子开好,比什么都强。”
何雨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站在胡同当中,仰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饭馆,把灶上的火拧旺了些,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十一月里,沈莫北去部里开了三天会。会议的主题是“加强新时期治安管理工作”,各省市公安系统的负责人都来了,坐了一屋子。沈莫北在分组讨论时发了言,重点讲了改革开放形势下治安工作面临的新问题——流动人口增加、个体经营户增多、外资企业进驻,这些都对社会治安提出了新的要求。
散会那天,冯副部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
“部里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搞一次治安联防的试点,选几个大城市先推开。”冯副部长说,“你之前报上来的那个方案,部党委讨论过了,原则上同意,先在燕京、天津、魔都、羊城四个城市试点,你来牵头。”
沈莫北接过文件翻了翻,里面详细列了试点的范围、时间、要求和目标。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冯部,我有个请求。”
“你说。”
“试点城市能不能再加一个——深城。”沈莫北说,“那边靠近香江,外资进来得快,流动人口多,治安形势跟其他几个城市不一样,要是能在深城把联防的架子搭起来,对将来其他地方都有借鉴意义。”
冯副部长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让办公厅那边协调一下,把深城加上。”
从部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沈莫北骑车经过长安街,看见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过那份文件的内容。
深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再过几年,那里会变成整个中国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治安形势最复杂的地方,现在提前把网铺下去,将来能省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