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七月,热得连狗都懒得叫。
南锣鼓巷的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趴在叶底下可着嗓子喊,像是要把命都豁出去。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门窗大敞着,可屋里屋外一个温度,风扇叶子转得嗡嗡响,扇出来的风却是热的。
只有跨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还留着一小片荫凉。
沈莫北下班回来,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正准备进屋,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吵闹,他脚步顿了顿,朝后院看了一眼。
声音是从聋老太太那屋传来的。
沈莫北听了一耳朵,嗓门最大的是易中海,还有谭翠兰的哭闹声,中间夹着聋老太太那副破锣似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在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还有脸来……”
沈莫北没有马上过去。他转身进了跨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丁秋楠正从厨房端出一碗凉面来,见他回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后院吵起来了?”沈莫北问。
“吵了一下午了。”丁秋楠把面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易中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聋老太太想把自己的房子留给一大妈,他跑来说是老太太糊涂了、被人骗了,要替老太太做主。”
沈莫北在桌前坐下,端起碗拌了拌面,吃了两口,才慢慢说:“他这是盯上聋老太太的房子了。”
丁秋楠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搭在桌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易中海跟谭一大妈离婚以后,房子没给一大妈,一大妈一直和聋老太太一起住,平时还帮柱子哥带带孩子,照顾照顾聋老太太,我估计聋老太太想把房子给一大妈,但是易中海不愿意。”
沈莫北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跨院外头,后院的吵闹声忽然大了起来。
易中海的声音拔高了,像是故意说给全院子听:“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了,脑子不清楚,我是照顾了你几十年龄,您的事我不能不管!谭翠兰她算什么东西?她一个离了婚的媳妇,凭什么占您的房?”
谭翠兰的声音细而韧:“易中海,我跟老太太住这么多年,端屎端尿是我伺候的,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管过老太太一顿饭?”
“你伺候?”易中海冷笑了一声,“你是图老太太的房!你敢说你不是?”
“我没想图什么!”谭翠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自己说要我给她养老送终,她愿意把房子留给我,是她的心,我从来没要过!”
聋老太太的嗓子从屋里传出来,沙哑却带着一股子横劲儿:“易中海!你给我滚!这是我的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以前说给我养老,你养了吗?你净顾着当你的干部、整你的人去了!我躺在床上这些年,你进过几回我的屋?你给我端过一碗水、送过一口饭没有?”
易中海的声音软了几分,但话里的劲儿没松:“老太太,您别糊涂,她一个外人……”
“谁是外人?”聋老太太的嗓门更大了,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翠兰跟我过了这些年!我走不动了了,她给我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你干过哪样?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接着是一阵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像是个搪瓷缸子被摔了。
沈莫北放下碗,站起来。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拦他,只把桌上的面碗往边上挪了挪。
沈莫北出了跨院,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去。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四合院不少人都在朝聋老太太那屋张望,闫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何雨柱靠在中院的墙根底下抽烟,连刘光天都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沈莫北走到聋老太太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进来。”聋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还硬着。
沈莫北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黄黄的光照在墙上,把那些年画映得灰扑扑的.
沈莫北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聋老太太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谭翠兰站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易中海站在屋子当中,脚边是一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茶水泼了一地,几片茶叶粘在砖缝里。
“易中海,”沈莫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在这儿闹什么?”
易中海转过身来,看见沈莫北,脸上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明显矮了一截,但他梗着脖子,嘴还是硬的:“沈莫北,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跟老太太商量养老的事,你管不着。”
“你的事?”沈莫北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聋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您说,这是谁的事?”
聋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莫北,嗓子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了几声,才挤出话来:“小北……你来得正好,你给我评评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说要给我养老,我信了他的话,人情关系都给他用了,后来他看我没用了,就不管了,我生病什么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病了这些年,翠兰天天伺候我,一口水一口饭地喂,端屎端尿,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现在就剩这一间房了,我想给谁就给谁,他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易中海急了,脸涨得通红:“老太太,您别糊涂!谭翠兰她跟您有什么关系?她一个离了婚的外人,凭什么占您的房?我是您看着长大的,这院里几十年,我哪样没帮您干过?”
“你帮什么了?”聋老太太嗓门陡然拔高,虽然哑,但那股横劲儿把屋里的灯泡都震得晃了一下,“你帮我换过一块煤球?帮我劈过一根柴?我躺床上三个月,你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你净顾着整人去了!你那个群众监督组,把人往死里逼,你是什么好东西!”
易中海被这几句话戳中了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老太太,您这是被人蒙蔽了,谭翠兰她就是图您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