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东西,有时候像胡同口那盘老磨,推一圈是一圈,慢是慢,可到底还在往前转。
棒梗走的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清晨。
秦淮茹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了几张糖饼,又煮了十几个鸡蛋,装在一个旧布袋里。贾张氏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到了来信”“别跟人打架”“多吃点别饿着”,棒梗一一应着,把行李卷往肩上一甩,朝胡同口走去。
沈莫北那天正好要出门上班,在月亮门外碰见棒梗。两人对面站了几秒,沈莫北先开口:“回去以后,麦收完了是什么活?”
“玉米追肥。”棒梗答得利索,“耿大队长说今年雨水好,追一遍肥就能等秋收了。”
“秋收之后呢?”
“秋收之后,大队说要搞农田基本建设,把东山坡那几块零碎地并成大块,说是学大寨。”
沈莫北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支钢笔,半旧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痕用胶布缠着。
“拿着。”沈莫北说,“在乡下别丢了学习,记工分也好,写材料也好,用得着。”
棒梗把钢笔接过来,在手里攥了攥,想说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胡同口走去。他的背影被清晨的日头拉得又长又厚,像一棵正在往上蹿的小树。
秦淮茹站在家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有哭。她转身回屋时,嘴角是往上弯的。
进入七月,天热得发了狂。
北京城像一口扣在火上的蒸锅,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都蔫着,蝉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轧钢厂的车间里更是热得像蒸笼,工人们光着膀子抡大锤,汗珠子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何雨柱在食堂后厨里支了四台大风扇,对着灶台吹,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灶火一旺,整个后厨像被人架在炉子上烤。
他干脆把灶上的活都赶到清早和傍晚,中午最热的那几个钟头,后厨只做凉面、绿豆汤和过水饭。
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排着队打凉面,何雨柱一边舀麻酱一边贫嘴:“多吃点,绿豆汤管够,热晕了可不算工伤。”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每天从灶上下来,衣裳能拧出半盆水。
李小燕心疼他,晚上在家给他熬了冬瓜汤,逼着他喝了两大碗才许睡觉。
沈莫北那边,部里的工作照常。
李德刚在孙德胜倒台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冶金部的几次会上,他不再主动提保卫系统的事,也不怎么往天津那边打电话了。
周保国说,这人可能是在等,等“一打三反”的风头过去,等上面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再谋下一步。
“他等着,咱们也等着。”沈莫北在电话里对周保国说,“只不过他等的是机会,咱们等的是他犯错。他这个人,做事太稳,轻易不犯错。所以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动的东西。”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问:“你又有什么想法?”
沈莫北没有马上回答,只说过几天见面再细说。
第二天,沈莫北在《冶金部政工简报》看到了一条消息。
,说冶金部下属的天津某机械厂最近调整了领导班子,“原厂革委会主任调部另行分配,新主任由原生产副厂长接任”。
没有提保卫系统的事,但沈莫北知道,天津那条线,李德刚已经彻底撤了。
他把简报合上,放进文件筐里。
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忽然想起棒梗走的那天清晨,想起陈学文那叠皱巴巴的材料,想起东花园大队那些苹果苗。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周保国的号码。
“周哥,天津那边的事,差不多了。”
“嗯,我看到了,李德刚这回算是把嘴闭上了。你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沈莫北说,“就是天凉了,想早点回家。”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回吧。”
沈莫北挂了电话,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该签的字签完,该批的批完。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出办公室,把门锁好。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走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拐上长安街。
秋天的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楼房、树木、行人的脸,全笼在那种暖融融的光里。
他骑得不快不慢,穿过一条条胡同,拐进南锣鼓巷时,远远看见自家跨院的灯已经亮了。
丁秋楠在院子里喊沈致远吃饭,沈致远追着那只芦花鸡满院子跑,王美芬在厨房门口端着碗笑,沈有德坐在石凳上看报纸。
沈莫北把车支在墙根下,推开院门走进去。丁秋楠回头看见他,没说话,只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丸子汤,放了虾皮,鲜得很。
沈致远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说:“爸,明天星期天,你带我去公园划船吧。”
沈莫北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莫北、四合院、轧钢厂都进入了非常平淡的一段时间。
直到一九七〇年的夏天。
这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天就热得不像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满满一树白花,香气浓得发腻,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滑腻腻的。
聋老太太这几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到了这年夏天,就彻底起不来床了。
她无儿无女,易中海之前说过给他养老,不过那是图杨国栋的关系,现在杨国栋自身都难保,而且她的人情早就用完了,所以早就不搭理聋老太太了。
不过好在谭翠兰自从和易中海离婚以后就和聋老太太一起住,基本生活都是她在帮衬着,所以聋老太太也没有受什么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