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轧钢厂革委会主任孙德胜停职调查的正式结论还没下来,但厂里的日子已经变了样。
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孟庆怀是个老好人,跟孙德胜完全是两种人。
他上任头一天就召集各车间主任开了个短会,总共说了三句话:“生产不能停,安全不能松,运动要按上面的部署来,但别搞新花样。”
散会的时候,何雨柱在走廊里碰见杜子腾,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点意思。
孙德胜的办公室还锁着,门口的牌子摘了,孟庆怀临时在隔壁办公。
革委会小楼里那间东头办公室从此少有人经过,门上的漆落了几片,灰扑扑的,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空洞。
可孙德胜这个人并没有从轧钢厂消失。
他回了自己的家,深居简出,几乎不来厂里。
可陆建川安排的人发现,孙德胜家隔三差五就有生面孔出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来人穿便衣,走路贴着墙根,敲三下门,停两秒,再敲两下。
“这暗号跟东单那个学习小组一模一样。”陆建川在电话里对沈莫北说,“孙德胜虽然被停了职,但跟外面的人还在联络,我怀疑李德刚没彻底丢他,可能是在等结论下来之后,再给他换个地方安排。”
沈莫北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继续盯着,重点看那些跟孙德胜来往的人里有没有天津口音。”
“明白。”
沈莫北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长到了铜钱大小,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小片碎金。
他拿起那份刚送来的《冶金部政工简报》,第四版右下角有一则简短的消息,标题是“红星轧钢厂狠抓生产促战备”,正文里提到“该厂革委会在上级指导下,及时调整工作重心,五月份产量较上月增长百分之十二”。没有提孙德胜的名字,也没有提运动的事。
沈莫北把简报折好放进文件筐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官方口径的“调整工作重心”,就是在给孙德胜的停职做注脚。
孟庆怀是个聪明人,知道风向变了,立刻把厂里的调子从“抓运动”改成了“促生产”。
李德刚那边到现在没有公开表态,说明他已经把孙德胜当成了弃子——一个被公安部点名调查的厂革委会主任,谁沾上谁惹骚。
可沈莫北心里清楚,李德刚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德胜倒了,他手里还有别的牌,天津那条线虽然断了,但联络站还在,冯志才还在,只要风头一过,换个名字换个地方,还能再搭起来。
这场斗争没有真正的终点,只有一轮接一轮的攻防。
他翻到文件筐底下,抽出许大茂前几天交上来的那份材料。
材料写得磕磕绊绊,许大茂到底没敢写何雨柱的黑材料,只写了些厂里早年的旧事,什么谁跟谁走得近、谁在食堂多拿了几个馒头之类的鸡毛蒜皮。沈莫北看完就放下了,让人把材料退回去,附了句话——“内容单薄,不足以立案”。
许大茂拿到批复后,当天晚上又跑了一趟南锣鼓巷,这回没跪,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沈局长,孙德胜又找我了,问我材料写好了没有,我说厂里正查他呢,我这时候交材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他听了没说话,就让我走了。”
沈莫北看着他那副又怕又精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以后他再找你,你就别管了。”
许大茂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是内部参考片的,说:“沈局长,您带秋楠去看场电影吧,这片子外面不放,就我们宣传科留了几张。”
沈莫北没推,接过来揣进兜里,这玩意他不缺,不过他要是不收许大茂又该紧张了
那两张电影票在口袋里揣了三天,沈莫北一直没找到机会用。
丁秋楠白天在医院忙,晚上回来还要管沈致远的作业,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的工夫都少。
直到周五晚上,沈致远被王美芬接去她屋里睡了,丁秋楠才在灯下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了一杯茶。
沈莫北把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明天下午的,去看看?”
丁秋楠拿起票看了一眼,是苏联的《列宁在十月》,老片子了。她笑了笑,说:“行,致远让妈看着,我们去看。”
电影是第二天下午两点的场次,放映厅里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大多是机关干部和家属。沈莫北和丁秋楠坐在后排靠边的位子上,灯一灭,银幕上出现黑白画面,列宁在讲台上挥着手,台词铿锵有力。
丁秋楠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最近瘦了。”
沈莫北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轧钢厂的事,算完了吧?”她问。
“还没完。”沈莫北说,“但暂时不用操心了。”
丁秋楠没有再问,只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那个圈很小,很轻,像是用指尖在写一个句号。
电影散场后,两人沿着东四大街慢慢走。
街边的槐树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下来,把整条街都罩在甜香里。丁秋楠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伸手去够那些低垂的花枝,指尖碰一下就缩回来,回头冲沈莫北笑。
沈莫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折腾,把她也累得不轻。
医院里运动不断,内科的刘主任被打倒了,护理部的护士长靠边站了,丁秋楠虽然没被卷进去,但那种人人自危的气氛,她天天泡在里面,能撑下来已是不易。
“秋楠。”他叫了她一声。
丁秋楠回过头来。
“等这阵子忙完,我带你和致远去趟香山。”
丁秋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碰花枝时更舒展,眼角那些细纹全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花终于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行,我记着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