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今天怎么又回来了?”沈致远仰着脑袋问。
沈莫北蹲下来,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他鼻尖上沾的泥擦掉:“回来看看你们。”
丁秋楠从晾衣绳后面绕出来,把最后一个被单搭上去,扯了扯边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今晚住不住”,也没问“出什么事了”,只从绳子上取下一件刚晒干的蓝布衬衫,递给他:“换上,你那件领子都磨白了。”
沈莫北接过衬衫,在手里掂了掂,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他没急着换,先跟沈致远蹲了一会儿,看儿子把几条蚯蚓从土里翻出来,装进一个玻璃瓶里。
“爸,你说小鱼吃蚯蚓不?”沈致远问。
“吃。”沈莫北说,“但你得把蚯蚓洗干净,不然小鱼吃了拉肚子。”
沈致远信以为真,抱着玻璃瓶就往水龙头那边跑。
丁秋楠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梢。
沈莫北回头看她,见她正站在晾衣绳底下,阳光从衣服缝隙里漏过来,碎碎地洒在她身上。
“这几天都好吧?”他问。
“都好。”丁秋楠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医院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冷了,内科住院的病人多了一些,致远期中考试又是双百,老师让他当了小组长。”
“随我。”沈莫北说。
丁秋楠斜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沈莫北小时候念书可不怎么样,王美芬还提过他小时候逃学的事。但她不说破,只把那件蓝布衬衫叠好,搁在他膝盖上。
“今晚住这儿吧。”她说,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沈莫北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院子里重新搭起来的丝瓜架——王美芬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些枯藤收拾干净了,换了新竹竿,等着明年开春再种。
他想起东四小院那间冷飕飕的屋子、那堵爬满枯叶的墙、那张翻个身就吱呀响的木板床,忽然觉得有些累。
“好。”他说。
丁秋楠没有多问,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烧水。
沈莫北坐在院子里,看着沈致远在水龙头底下冲蚯蚓,王美芬外边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炒的瓜子,往他手边一递:“回来了儿子?”
“回来了。”沈莫北接过瓜子,剥了一颗。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树虽然落光了叶子,枝干却依然舒展着,在蓝天下画出一道道干干净净的线条。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煤球炉子的烟气和邻家蒸馒头的香味,不急不缓,像是日子本该有的样子。
那天傍晚,杜子腾骑着自行车来了南锣鼓巷。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两瓶酒。进了跨院,看见沈莫北正坐在院子里跟沈致远下跳棋,他把酒往石桌上一放,也不坐,就站在那儿笑。
杜子腾把那两瓶酒往石桌上一放,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搓来搓去,像个刚进了门的新女婿。
沈莫北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跳棋棋盘往旁边一推,沈致远不干了,嚷着“爸你还没走完呢”,被丁秋楠从屋里出来一把牵了进去。
“走,跟妈去厨房看看水开了没有。”
沈致远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临走还回头朝石桌上的棋盘瞟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杜子腾这才在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沈莫北,自己也叼了一根,划火柴的时候手有点抖,划到第三根才点着。
“沈局,我今天来,一是道谢,二是说事。”杜子腾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慢,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上午周处给我打了电话,把部务会的情况跟我说了,冯副部长那三条理由,明面上是留任观察,实际上就是把调令压下去了,没个一年半载,李德刚缓不过劲来。”
沈莫北把烟夹在指间,没急着抽,只看着烟头上那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慢慢变长。
“你该谢的不是我。”他说,“谢你自己,你要是不写那封信,冯副部长不会管这档子事。”
杜子腾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在石凳腿上磕掉,低声说:“那封信,我是咬着牙写的。写着写着,我自己都觉得这两年过得跟做梦似的,今天抓这个,明天防那个,到头来不知道在争什么。”
“争什么?”沈莫北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争的是厂里几千号工人晚上能睡踏实觉,争的是你手底下那几十个保卫干事不白干,争的是你走了以后,来的人不会把保卫处变成整人的工具。你说不知道争什么,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杜子腾被他这几句话说得低下头去,猛抽了两口烟,把烟头在地上踩灭了。
“沈局,我知道了。”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那点犹疑已经没了,“我就是有时候觉得累,可想想你,你比我更累,你都没喊,我喊什么。”
沈莫北没接这个话,只问:“厂里最近怎么样?”
“消停不少。”杜子腾说,“孙德胜基本不怎么管事了,革委会的会他开着,但话不多,也不拍板,什么事都让底下人先提,自己最后点个头就算完,倒是生产上去了,这个月各车间的产量比上个月涨了一成多,何雨柱那边食堂也没人再来找茬,工人们打饭时脸色都好看了。”
“生产上去,是因为没人瞎折腾了。”沈莫北把手里那根一直没抽的烟点着,吸了一口,“孙德胜现在不敢动,是因为他摸不清冯副部长什么态度,等他把这个底摸清了,他还会动的。你回去告诉建川和建国,保卫处的日常巡逻照旧,但重点从防外贼转到防内鬼,尤其注意革委会办公室那几个新去的年轻人,看他们跟谁走得近、打听什么事。”
杜子腾点头应下,又坐了一会儿,把厂里各车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杜子腾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着自行车出了月亮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灯,灯下沈莫北正收着石桌上的跳棋棋盘,丁秋楠在旁边递棋子。
他没打扰,跨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