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组长,您又来了。”贾张氏侧身让开路,把郑成荣让进了堂屋。
郑成荣把点心放在桌上,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他今天没有急着掏笔记本,而是先打量了一圈屋子——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棒子面粥,几个窝头用纱布盖着,墙角堆着几棵蔫头耷脑的芹菜。贾张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眼神在他身上和那两包点心之间来回游移。
“贾大娘,”郑成荣开口了,语气比上回更加温和,“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几件事。”
贾张氏紧张地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棒梗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郑成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贾张氏脸上停了一瞬。果然,一提到棒梗,贾张氏的手指就把围裙边角攥得更紧了。
“您孙子今年十四,在外面有些不太好的朋友,干过一些不太妥当的事,这些事保卫处都压下来了,没往上报,我才这也是上次你撤销举报的原因吧,但您也知道,要是我们抓了你家孩子现形,谁也保不住他。”
贾张氏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郑成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件事——关于棒梗的招工指标。厂里确实答应过给你们家保留一个名额,但这个名额是有条件的:第一,棒梗必须年满十六周岁;第二,棒梗在进厂之前不能有任何治安问题和案底,贾大娘,您前阵子去劳资科闹、写举报信、跟沈家吵架——这些事,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在给棒梗的招工增加阻力。”
贾张氏的脸色更白了。
“但是。”郑成荣话锋一转,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今天来,是想帮您。”
“帮……帮我?”贾张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帮您。”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贾大娘,您之前写举报信反映沈莫南的招工问题,虽然后来撤诉了,但您敢于站出来说话,说明您是个有正义感的人,我们工作组现在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原来厂里李怀德副厂长的情况。只要您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可以代表工作组向厂党委建议:在棒梗年满十六岁之后,优先安排他进厂,并且保证他的政审不受之前这些事的影响,并且现在给他安排一个临时工干着,保证他不去社会上厮混。”
贾张氏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条件太诱人了——棒梗的问题一直是她心头最大的石头。
秦淮茹去劳资科问了两次,她去闹了一次,都因为年龄问题被挡了回来,现在郑成荣亲口承诺,只要她配合,就能给棒梗铺平进厂的路,而且现在还能找个工作给棒梗干着,让他收收心。
“郑组长,您……您想问什么?”贾张氏往前挪了挪屁股,声音压得极低。
“李怀德。”郑成荣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您儿媳妇秦淮茹跟李怀德之间的事,您知道多少?”
贾张氏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怨恨,有羞耻,还有一丝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
“这事说来话长。”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李怀德那个王八蛋,当年趁我们家东旭躺在床上不能动,就开始打淮茹的主意,他是副厂长,手里有权,淮茹想给东旭申请抚恤金、想安排工作,都得求他。他嘴上说得好听——‘关心工亡职工家属’,可他那双眼睛从来就没老实过!”
郑成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东旭没了,李怀德往我们家跑得更勤了,嘴上说是落实抚恤政策,实际上就是来找淮茹的,我当时就劝淮茹离他远点,可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的关系持续了多久?”郑成荣问。
“挺长时间的。”贾张氏的声音更低了,“厂里不少人都知道,直到后来沈莫北把李怀德在后勤那帮人都给收拾了,李怀德就跑了。”
“跑了?”郑成荣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怎么跑的?”
“不知道。”贾张氏摇了摇头,“反正就是突然没影了,说是头一天还在厂里,第二天就人去楼空,办公室也封了,那几天淮茹整个人都不对劲,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急的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就睡得很晚,动不动就看着窗外发呆,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贾张氏说秦淮茹“天天晚上不睡觉看着窗外发呆”——这个反应,不像是知道普通消息之后的反应,更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李怀德的失踪,沈莫北在后勤系统的大整顿,秦淮茹的惊恐反应——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时间和因果关系都是吻合的。
唯一的缺口,是证据。贾张氏的话是二手信息,秦淮茹本人不开口,这些都只是旁证。但旁证多了,也能织成一张网——一张让沈莫北无法挣脱的网。
“贾大娘,”郑成荣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您今天说的这些很有价值。我会记住我的承诺——棒梗的招工问题,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替你们说话。但有一件事您必须答应我,今天我来的事,跟谁都不要提——包括您儿媳妇。”
贾张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既忐忑又兴奋的表情。
郑成荣走出贾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暗淡,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枝枝杈杈地晃着。远处传来收破烂老头摇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咚的,不紧不慢。
郑成荣推着自行车往巷口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贾张氏提供的线索虽然都是二手信息,但加上之前许大茂说的那些事、易中海对沈莫北的指控、以及公安系统里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李怀德档案——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